江寒到轩辕界的第三个月末，独孤求败从西线回来了。
消息是陆承轩传来的。那天清晨江寒正在院中练剑，陆承轩推门进来时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兴奋。他手里捏着一枚刚从接引台收到的最新战报，战报上的字迹还未被灵力锁定，墨迹尚有微温。
“独孤前辈回来了。西线连斩七名魔族同境强者，守住了人族边境一段被魔族渗透的缺口。功勋累积至议会表决特许回城休整。今天中午到北门。”
江寒把剑收到腰后，转身进屋换了身干净衣袍。师妃暄从蒲团上站起来，商秀珣从作坊桌上抬起头。两个人都没有多问，但师妃暄已开始准备食材包进干粮袋，商秀珣开始翻找她上个月做好的一整套独角青牛挽具样品，那是给顾长风的队的，顺便也想请独孤求败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北城门在正午的日光下挤满了人。
轩辕城的消息传得很快。独孤求败回城的消息从接引台传出来不到一个时辰，城门口自发聚集了一百多位修士。其中有西线老兵的家属，有在器阁磨了半辈子兵刃的炼器师，也有只是听说过独孤求败名字便从东山专程走来的年轻飞升者。
江寒站在人群中安静地等着。
远远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没有乘车，没有骑兽，只身一柄剑从西边边墙的方向走来。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踏出去的节奏都一样，像风沙打磨过的古老钟摆。离得越近，那人身上的气息就越清晰，不是威压，是一种极致的锋利。周围的空气在阳光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他的灵力在运转，是因为他本人的存在本身就让空气产生了这种退让的本能。
独孤求败一身黑袍，背上斜挎一柄铁剑。剑鞘是普通凡铁，没有任何符文加持，剑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旧麻绳。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当他看到城门内等着的那些人时，脚步似乎慢了半拍。
他看到江寒了。
两个人隔着城门对视了一瞬。不需要寒暄，不需要场面话。一个是人间剑道的巅峰，一个是在人间接了他剑痕指引的人。他们在两个不同的时代和一堵天门之隔的屏障两侧各自走了很久。现在两个人都站在轩辕界的城门内外。
独孤求败走到江寒面前。他的目光在江寒周身扫了一遍，散修境稳固，万物生的气息更加浑然，经脉比上次飞剑传书时宽了将近一倍。
“你去过边境了？”独孤求败开口。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剑刃脱离剑鞘时那一瞬清脆的摩擦声。
“去过。两次。第一次跟顾长风的巡逻队去陨神平原外围。第二次单独深入东部神族前哨。带了情报回来。”
“杀了几个？”
“三个神族追兵。”
独孤求败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惊讶，是认可。他一手拍了拍江寒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足以让江寒感觉到这个人已经在心里把这个答案放到它该放的档案格里了。然后他转向城门口聚集的人群。那些人中有几个老人是他三十年前便见过的旧识。他对老人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在他们的脸上逐个扫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些人还活着。
然后他径直穿过城门，往城内唯一那家无名小酒馆走去。
酒馆无名，只在门框上挂着一柄生锈的铁剑。老板是个独臂老人，独孤求败进门时叫了声“老铁”。老铁从吧台后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从酒架上取下一只积了灰的大号酒坛推到吧台前。那坛酒在他这里已搁了些年头，专门给一个人留的。
独孤求败在吧台前坐下，拍了拍旁边的凳子。江寒在他旁边坐下来。老铁又拿了两只粗陶碗往吧台上重重一搁。独孤求败先倒了两碗，自己干了一碗，然后给江寒推过去另一碗。酒很烈，入喉时有如一把小钢刀贴着喉咙滑下去。但余味极正，像被烈日晒透了的干净砂砾。
“人间如何了？”独孤求败放下碗。见面后第一句话不是问边境、不是问神族、不是问功勋。是问人间。
江寒将洞庭湖一役、弟子们的去向、谢晓峰和丁鹏先后破碎的消息一一道来。说到谢晓峰破碎时独孤求败手中酒碗停了一瞬，眼中光芒一闪，然后恢复如常。说到张无忌如今坐镇独孤峰带着师弟师妹们把门派打理得井井有条时独孤求败嘴角极淡地往上翘了不到一秒。
“谢家那小子果然也来了，”他放下酒碗，“他到了上界若是落在别处还得多费些周折来找我们。张无忌那孩子，太极拳你传他了？”
“传了。”
“那这一代的首徒你选的谁？”
“杨过。”
独孤求败微微颔首。他见过杨过，觉得那个敏感叛逆的少年最适合成为独孤峰的下一辈基石。他往后靠了些，单手搁在吧台上：“你把十几个人的命运全都改了。在下界这几十年的活比多数金仙几万年的日常都重。你配得上歇一个时辰。”
他喝完碗里最后半口酒，目光看向江寒。接下去的话题便转到了石青璇。陆承轩之前发去的飞剑传书已把石青璇在破界隧道被黑白裂缝卷走的事全部写清。江寒把后续的每一条线索说了出来，鲁仲连情报卷宗里那条距今三年和外向灵力脉冲与不死印法的吻合度七成。
独孤求败沉默了几息，将碗中残酒一口闷尽。
“不死印法能在时空乱流里保全人的神魂周全。这几年里她不断往外发信号而没有死在乱流随意撕碎的环境里，说明那地方在她坠落后给了她足够的养伤时间。神农遗迹需要先天亲和体质作为封印钥匙，这种种拼在一起的线索指向同一片区域：百兽禁地深处的某个地方。”
他顿了顿，放下酒碗看着江寒。“你妻子的事，就等于是我的事。半年后破碎之眼窗口期，我同你一起去找她。这闲事也算是我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