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恩妈妈的目光落到西装革履的鲸目身上,紧起的皱纹顿时散开,变得眉开眼笑,热情中带着谄媚地拉开了铁门:“老师你好!快,快进来坐!”
如果有同学曾经跟着老师去家访,一定会对这种神态印象深刻。
周先生认为,那可能属于启蒙教育中的一种。
通过近距离体会人际交往,从而让孩子尽早意识到,阿谀奉承在社会中起到的不可或缺的作用以及,手里抓着别人孩子的命运,就是可以为所欲为这件事。
“桀桀桀,你孩子在我们手上,想让他好受,就拿出点儿诚意来。”周科操着一副绑匪的腔调,恶狠狠地低声道。
“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鲸目没听懂意思,但直觉告诉他,这段话绝对将包括自己在内的在场所有人都鄙视了个遍。
“没什么啊,就是联想到一些师生之间,老师与家长之间和谐友爱的温馨画面。”周科笑了笑,跟在最后面走进房子。
进门先是一条逼仄程度比之上楼的楼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走廊。往前复行数步,便来到豁然开朗的客厅。
不过这种豁然开朗,亦是对比出来的,这儿客厅其实既不宽敞,也不明亮,旁边的另一栋楼把黄昏的阳光藏得严严实实。
一条长灯管承担了屋内的照明,它把墙壁照得发白,宛若起了雾霾的天空。
墙上贴着两三张财神海报,没看出来有什么位置讲究,周科推测可能是后面的墙皮掉漆了,所以拿海报贴着遮挡。
“老师你坐。”就在他闲着到处看的时候,朱子恩妈妈已是火急火燎地把木沙发上堆放的衣服拿开,对着鲸目连番示好。
等到鲸目坐下,她又对周科招呼道,“同学,你也坐。”说完,便是直奔厨房,没一会儿就端着两个盛满茶水的一次性塑料杯出来。
“不好意思啊老师,我都不知道你们要来,所以没准备。”
“已经很好了,起码你们家有茶叶。”鲸目接过杯子,马上就抿了一口。
“你说笑了,一点便宜茶叶说得谁家没有似的。”朱子恩妈妈有些窘迫地问道,“老师怎么来家访都不提前说一声,是不是我儿子在学校里犯错了?你尽管跟我说,我替你管教他!”
“妈!我没有。”
“胡说,你没犯错,老师好端端的来家访干嘛?”朱子恩妈妈压根不听儿子的解释。
“家长不需要太过担心,朱同学很好,他是我带的这一届里最为安分守己的学生。”
周科当然知道自己处处被点,但以他的脸皮厚度,又怎会在意这些:“是啊,我们是鲸老师带过的最好的一届学生。”
“你说是就是吧。”鲸目不想在学生家长面前与周科计较。
“我们这次来,主要是”
“鲸老师!”
谁知他刚想提正事,就被朱子恩突然打断,只见后者眼神坚定地说道:“我想自己跟妈妈说。”
鲸目愣了愣,最后点了一下头,“好。”
“谢谢。”朱子恩礼貌地说了声,起身把妈妈拉到卧室。
“到底什么事?神神秘秘的,很严重吗?”
看着妈妈紧张的神情,朱子恩倒是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想你们了。恰好鲸老师要带我们来沙城参加一个学术比赛,顺道过来看一下。”
“这么厉害?你还比上赛了?”
朱子恩没说话,习惯性地将妈妈扶到床边坐下,然后自己爬到床上,用手肘给她按摩肩膀。
“我跟你说,进了大学你不仅要好好学,还要跟同学和老师打好关系。
手机上说,现在的大学老师,学历都是博士以上的,魔道学院的更了不得,资源和人脉都是杠杠的。要是他看好你,你的前途就不可限量咯。”
“嗯,对,好的,我知道啦。”
换做平时,朱子恩听到不对的地方,还会犟嘴几句。但是现在,他只想再多听这个胖女人多唠叨几句。
因为他明白,自己这一趟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得来,更不知道能不能回得来
“我爸还有弟弟妹妹呢?”朱子恩躲在后面偷偷吸了一下鼻子,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妹妹在房间睡觉,弟弟去楼上邻居家玩了,你待会记得喊他回来。”朱子恩妈妈沉浸在按摩中,没觉察到什么不对,“你爸还在上班呢,我给他打个电话吧,看能不能找人替一下班,让他早点回来。”
“好。”
没一会儿,朱子恩从卧室里走出,看见客厅里已经没了周科与鲸目的踪影,于是他顺着敞开的屋门走去,不出所料地找到了正靠在楼梯栏杆上的两人。
“我妈说待会要下厨做饭,给你们尝尝她的手艺,我怎么都劝不了。”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毕竟奔波了一整天,早就没有出去找餐厅的心情了。”鲸目欣然接受。
“同感啊。”周科趴在生锈的铁栏杆上,举起一只手弯了弯,算作回应。
此刻三人站成一条直线,皆是没有回客厅坐的意思。
倒不是嫌弃屋里杂乱,而是他们前些时候已经在某人家里坐了半个小时,来这里的路上又坐了好几个小时的高铁。
再加上离开学院时,搭乘的列车和飞机。满打满算下来,几乎有十二个小时都是坐着的,屁股早就麻了。
比起继续坐到屁股彻底失去知觉,他们宁愿像三个无所事事的社会闲散人员一样杵在楼梯过道里,用无神的双眼眺望着远方。
可惜啊,这里既看不到湖,也看不到山,更不可能看到海。
傍晚的风吹来的不是诗情与画意,空气里弥漫的是许多股油烟味的混合。
“我抽根烟,你们不介意吧?”鲸目说话间,已经掏出了烟盒和打火机。
“没关系。”
“介意。”
前一句是朱子恩说的,后一句毫无疑问出自周科之口。
“适应不了尼古丁的人是很难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的。”鲸目瞟过来一眼。
“首先,我觉得能让一名人民教师对自己的学生传授潜规则的社会,早就已经臭不可闻了。”
周科见对方没有罢手的意思,果断向外走出几步,“其次,我觉得尼古丁和焦油都没啥,就是膈应烟里混着别人的口气。”
“呼我知道,精神洁癖对吧?”鲸目吐出一圈白雾,“但我现在是出外勤的状态,不算老师,所以我是不会迁就任何人的。”
他的语气决绝得就像是,熬夜加班完,刷牙后躺到床上准备大睡一觉的员工,突然接到老板打来的电话,要求再改一版。
那时候,就算是拿辞退做威胁,也不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