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欢喜……如果二十年前就遇到你……”
“我是不是就有另一条路可以选……”
当用尽最后一口气,说完最后一个字后,易莫离觉得自己再睁开眼时,就是炼狱了。
毕竟纵使他的人生是被有心人搅得一团糟,像是戏中人那样,被看不见的手,一步步推向无法回头的深渊,可那些孽,确实是他的手做的。
所以他要是被下了油锅,或者是开膛破肚,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可他还是不甘心。
不甘心于为什么在自己下定决心重新开始的时候,却还是没有逃过背后那只手安排的死亡结局。
他想活,想要重新开始,换另一条路走。
“莫离这孩子是怎么了,今日怎么睡得这么久,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娘子别急,我去叫大夫。”
青年男女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一切虚妄渐渐的像是勾勒出了真实的轮廓。
床上的孩童睁开黑色的眼,仿佛是死人一般平静的眼眸里映入了熟悉却陌生的床顶时,他怔愣了许久。
“相公,莫离醒了!”女人轻抚孩子的脸,温柔的说道,“莫离,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男人也凑了过来,目露关切,“有哪里不舒服就说出来,爹带你去看大夫。”
这对男女的面容,他很熟悉。
在那二十年的时间里,他无数次想要忘掉他们,可是只要一踏入沧海洲,见到那被万人供奉的雕像,他记忆里的人反而会更加清晰。
易叶知与水之南,是万人传颂的神仙眷侣,也是千万人敬仰的大英雄,可他们在自己的孩子面前,也不过是个寻常的父母罢了。
男孩嗤笑一声,“没想到到了地狱,最先看到的人是你们。”
易叶知与水之南心里一慌。
易叶知握住孩子的手,“莫离,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水之南同样着急,“夫君,我听说孩子若是被梦魇吓着,若是处理不当,心中会留下阴影,怎么办?”
“你还怀着孩子呢,先别急,我来想办法。”
闻言,男孩终于用正眼看向了这对夫妻。
他们比他记忆里的样子年轻了一些,而水之南小腹隆起,看样子是怀孕才四五个月,离生孩子还有一段时间。
易莫离从床上坐起,见到了自己的手。
是一双孩童的手,软软的,还有些胖乎乎的,不算好看,却还没有沾染血腥。
他发疯似的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踉跄着往前冲。
易叶知扶着水之南,见状慌忙出声:“莫离,你怎么了!”
易莫离置若罔闻,跌跌撞撞奔到铜镜面前,抬眼望向镜面,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五六岁的孩童模样,眉眼轮廓依稀能看出长大后的影子,只是稚气未脱,面容苍白,发丝凌乱散落。
这一双眼眸更是澄澈干净,没有往后经年厮杀沉淀下来的阴翳与冷戾。
镜中小孩子茫然地眨了眨眼,接着,他的眼底迅速漫上惶恐。
他抬起那双稚嫩的小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过往那些沾满鲜血、濒死的绝望的记忆汹涌翻涌而来,巨大的冲击压得他呼吸发颤。
“怎么会……”
易莫离喃喃出声,声音是孩童清脆软糯的童音,却裹着满满的战栗。
易叶知小心的靠近孩子,朝着他的肩膀伸出了手,“莫离,爹和娘都在这里,你心里有什么事可以和爹娘说,我们都会帮你的。”
易莫离却回过眼眸,冷漠的拍开了他的手。
易叶知心中一紧。
这个孩子的眼神太冷,也太陌生。
他怎么会用像是看仇人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父母?
水之南心中不安,“莫离……”
她还没有靠近,易莫离却已经跑出了房间。
“莫离!”
她一着急,肚子便疼了起来。
易叶知赶紧扶住她,“别慌,我叫人跟着他,不会有事的。”
易莫离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不想待在那对夫妻的身边。
他们的目光让他恶心,他们的触碰让他厌恶。
他只想离他们越来越远才好。
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惊觉自己站在了洲主府的门口。
守门的人认识他,惊道:“这不是易大侠的儿子吗?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连鞋子都没穿!”
五岁的孩子仅仅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还赤着脚,更显身体瘦弱,也就难怪他这一路上走过来,回过头看他的人十分之多。
守门的人也有孩子,一看易莫离这副模样,便和另一个守门的人交代了几句。
接着,他走到易莫离身边,蹲下身,放软了声音说道:“你这孩子是和父母闹脾气才跑出来的吧,易少爷,你父母为维护沧海洲太平费心费力,他们也不容易,很快你就要有弟弟妹妹了,你是长子,更要学会体谅父母才行,来,我这就送你回去。”
易莫离眉间微蹙,退后两步,避开了男人的手。
街上忽然传来喧闹声。
“马惊了,马惊了,快让让,让让啊!”
发狂的骏马扬着铁蹄横冲直撞,街上行人慌忙四散避让。
那匹疯马前蹄高高扬起,铁蹄带着呼啸风声,眼看就要重重踏在年幼的男孩身上。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火红身影骤然掠至。
红衣小姑娘稳稳坐于马背之上,小小的身子腰背挺得笔直,狠狠攥紧缰绳,猛力向后一勒。
骏马一声长嘶,前蹄在距离易莫离寸许的半空硬生生停住,刨动地面,溅起一地尘土。
那小姑娘七八岁的模样,一身艳红劲装,鬓边束着红绳,眉眼明亮锐利,英姿飒爽。
她居高临下,垂眸望向脸色苍白的孩童,声音清脆响亮,“喂,你是哪家小孩,站在路中间不要命了?”
易莫离仰起脸,呆呆望着马背上的少女,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又过了片刻,孩童清亮的嗓音带着一丝恍惚,叫出了她的名字。
“上官欢喜。”
女孩翻身下马,几步走到他面前。
这男孩实在是瘦弱,比她矮了半个头,穿的单薄,还没穿鞋子,看上去倒是可怜。
她随手取下身上的红色披风,不过随意一丢,便将宽大的披风兜头罩在了易莫离的身上。
艳红布料几乎将他整个人裹住,长长下摆拖到地面,盖住了他赤裸冰凉的双脚。
上官欢喜微微歪着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打量着他苍白的小脸。
“小孩,回家吧,你这样在外面活不过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