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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旧恨新仇(上)

柴房的破门板挡不住夜风,冷飕飕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像一把细刀子贴着骨头刮。

熊淍坐在黑暗里,把那本《金疮秘方》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火折子不敢点,他就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摸,逍遥子的笔迹力道很重,墨迹干透之后在纸背上留下凸起的痕迹,像一道道细小的伤疤。

“吾徒淍儿,见此书时,为师或已不在。”

这句话他已经摸过无数遍了,每摸一遍,喉咙里就涌上一股又苦又涩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把书合上,塞回贴身的暗袋里,用力按了按胸口。染坊那摊血已经干了三天,三天里他翻遍了半座城,连暗河的影子都没打听到。师父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只留下一地血迹和满墙的打斗痕迹。

熊淍站起来,走到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

外面的鼓乐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寿宴散了。宾客们应该已经被安排到客院休息,王府的灯笼还亮着,把半边院子照得红彤彤的,像是着了火。

今晚必须动。

他推开柴房的门,侧身挤了出去。夜风裹着酒肉的气味扑过来,油腻腻的,甜得发腻,混着后院阴沟里翻上来的臭味,搅成一股让人想吐的味道。

熊淍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逍遥子教他的轻功叫“游鱼步”,名字不响,但实用。脚掌落地的时候脚趾先着地,然后是前掌,最后才是脚跟,整条腿的力道分成三段卸掉,踩在枯叶上都不带响的。

后院通西厨院的夹道黑漆漆的,墙头上的灯笼被风吹灭了两盏,剩下那一盏也半死不活地晃着,把地上的影子晃得一抽一抽的。熊淍走到夹道尽头,拐进西厨院,一股浓烈的泔水味扑面而来。

西厨院是给下人和杂役做饭的地方,比正堂那边的东厨院差远了。院子里乱七八糟地堆着酒坛子和菜筐,地上淌着洗菜的脏水,几只野猫蹲在墙角啃骨头,听见脚步声,齐刷刷地抬起头,眼睛绿幽幽的。

熊淍绕过那些杂物,走到院子最里面的墙角。墙根底下有个排水口,用几块破青石板盖着,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看着像是几十年没人动过。他把石板掀开一块,一股腐臭的潮气涌上来,熏得他眼睛发酸。

这个排水口是他白天送酒水的时候发现的。九道山庄也有类似的排水沟,奴隶们冬天冻得受不了,有时候会钻进去躲风,虽然臭,但好歹能保命。熊淍对这类通道有一种本能的感觉,看一眼就知道能不能钻进去、通到哪里。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一头钻了进去。

排水沟又窄又黑,四壁全是黏糊糊的污垢,滑得抓不住。熊淍用手肘和膝盖撑着往前挪,污水浸透了衣服,冰凉刺骨,贴在皮肤上像是敷了一层冰。头顶不时有水滴下来,滴在脖子上,凉得他一激灵。

往前爬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头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熊淍停下来,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上方的石板上。

“王爷今晚喝了不少,刚才回书房的时候脚步都飘了。”

“可不是,那株血珊瑚是真漂亮,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那么大的珊瑚。”

“别废话了,赶紧巡完这一圈换班,老子腿都站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熊淍继续往前爬,又拐了两个弯,头顶终于出现了一道光亮。他从排水口的铁栅栏缝隙往外看,外面是一片假山,假山旁边是一条回廊,回廊上挂着灯笼,灯影把假山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把他这个出口遮得严严实实。

好地方。

熊淍用肩膀顶开铁栅栏,从排水口钻了出来。他蹲在假山后面,拧干衣服上的水,一边拧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王府的中庭,比他刚才待的后院大了不止一倍。假山后面是一大片荷塘,荷花开得正盛,白的粉的挤在一起,月光照在上面,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荷塘对面是一道月亮门,门上挂着匾额,写着“内院”两个字,门口站着四个护卫,腰间佩刀,目光如鹰隼一样扫来扫去。

内院。岚就被关在那里面。

熊淍的目光在月亮门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知道自己现在进不去,那四个护卫的站姿和呼吸都极其沉稳,不是普通的家丁,是练家子。硬闯就是找死。

他猫着腰,沿着假山的阴影往另一个方向摸去。他的目标是正厅旁边的那片建筑群——王道权的书房就在那里。

假山尽头是一片竹林,竹子种得很密,风一吹哗啦啦响,正好盖住他的脚步声。熊淍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出现在面前,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比正堂还要气派三分。楼阁四周挂着八盏大灯笼,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四个护卫在楼下来回巡逻,一点死角都不留。

熊淍皱了皱眉。这座楼的守卫比内院还严。

他正想换个方向绕过去,忽然听见楼里传出一声脆响——是瓷器砸在地上摔碎的声音,接着是一声低吼。吼声不大,但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怒,像是野兽被关在笼子里啃铁栏杆,牙都崩了也不肯停。

熊淍的心猛地一跳。

是王道权。

这个声音和在寿宴上那个笑呵呵的“王爷”判若两人。那个声音是温的,软的,像刚熬好的糖浆,听着就让人发腻。现在这个声音是生铁,带着锯齿,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恨不得把人嚼碎了吐出来。

熊淍迅速扫了一眼四周,锁定了一棵靠近楼阁的大槐树。槐树有合抱粗,树冠浓密,枝丫一直伸到二楼的窗户旁边。他深吸一口气,提气纵身,脚尖在树干上点了两下,无声地窜上了树冠,藏在一片枝叶最密的地方。

从这个位置,正好能透过二楼的雕花窗棂看到书房内部。

书房里灯火通明,满地狼藉。一只青花瓷瓶碎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紫檀木的书案上砚台被打翻了,墨汁淌了一桌,正在往下滴,滴在地毯上,洇出一朵朵黑色的花。

王道权站在书案后面。

他已经换下了寿宴上那身锦绣华服,穿一件玄色的家常袍子,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暴起的青筋。他的双手撑着书案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整张脸扭曲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五官,眼角的笑纹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条深深的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从鼻翼一直拉到嘴角,把那张伪善的脸劈成了两半。

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封密信,信纸被揉皱了又展平,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像是用刀尖刻出来的。

一个灰衣人跪在书案前面,额头贴地,浑身抖得像筛糠。熊淍认出这个人——王管事,王府的大管家,寿宴上就是他站在王道权身边,笑容可掬地替王爷挡酒,一张圆脸笑得跟弥勒佛似的。现在那张圆脸上全是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已经把地毯洇湿了一小片。

“废物!”王道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咬着嚼着吐出来的,“三天了!你们连一个半死不活的老东西都找不到!”

熊淍的瞳孔猛地一缩。

老东西。半死不活。

“王爷息怒,”王管事的声音带着哭腔,“小的已经加派了三倍人手,城里城外的客栈、药铺、破庙全翻遍了,连河边的船屋都挨个搜了,可逍遥子那老贼实在太狡猾——”

“闭嘴!”

王道权一巴掌拍在书案上。紫檀木的书案发出一声闷响,桌面上裂开一道细纹,墨汁溅起来洒了他一手。他看着手上的墨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比任何表情都让熊淍感到冷。不是愤怒的笑,是捕猎者发现猎物踪迹时的笑,阴恻恻的,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查。”王道权把墨迹在袍子上擦了擦,声音忽然恢复了平和,平和得像是又回到了寿宴上,“查那个染坊的老板,查那两天进出城的所有人,查城里最近谁买过金疮药。逍遥子挨了我一掌,五脏六腑都碎了,他跑不远,也活不长。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身上带着一样东西,必须拿回来。”

熊淍的手指死死扣进树皮里,指甲盖陷进去,嵌出一道道白印子。

师父没死。

但五脏六腑都碎了。

“是。”王管事磕了个头,膝行着往后退了两步,才敢站起来,躬着身子退出书房。

王道权独自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那封密信。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猛地晃了晃,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伸了个懒腰。他慢慢把密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

熊淍屏住了呼吸。

王道权就站在他下方不到一丈的地方,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一清二楚——这张脸在寿宴上看着慈眉善目,现在却像是一张被揉烂了又重新摊平的面具,面具底下的东西呼之欲出,狰狞而贪婪。

“逍遥子,”王道权对着月亮自言自语,声音低沉,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二十年前你从本王手里逃了一次,你觉得这次还能逃得掉吗?你徒弟的事你肯定告诉他了吧。也好,本王正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传人。暗河那帮废物,拿了本王的银子却办不成事,还要本王亲自出手。”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

“你那徒弟叫什么来着?熊淍?熊家的孽种,赵家的余孽,两个人凑在一块倒省了本王不少事。放心,本王会找到他的。然后用他的骨头,来做本王登基的台阶。”

熊淍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耳边嗡嗡响,像是有一千口钟同时在脑子里撞。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上了孤锋的剑柄,剑鞘里的剑刃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杀意,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一声极低极细的嗡鸣。

杀了他。

现在。就在这里。从这个位置扑下去,一剑刺穿他的后颈。他穿着袍子,没穿护甲,孤锋能轻易刺穿他的脊椎。

熊淍的肌肉已经绷紧了,脚后跟微微抬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王道权的右手。

那只手随意地搭在窗框上,五指张开,手指上全是厚厚的老茧,茧子的位置很特别——不在指腹,在指节两侧。这是练掌功的人才会有的茧,而且是练了至少四十年才能磨出来的。

王道权的指节轻轻叩了叩窗框,实木的窗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然后裂开了三道细密的纹路,像是被铁锤敲过。

熊淍的脚后跟缓缓放了下来。

这不是偷袭能杀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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