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支火铳齐刷刷端平，枪托顶在肩上。
所有人都很不解，全都盯着举枪的士兵。
只觉得他们那动作，有点像弓箭手拉弓，可手里端的不是弓，是一根铁管子。
“瞄准！”
领队的军官声音又响起来。
三十个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了百步之外的红圈靶子。
孟洛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他说不清是为什么，就是觉得那铁管子对着的方向，让人后脑勺发凉。
“放！”
“砰——砰——砰——！”
三十支火铳同时响了。
硝烟弥漫，火光齐闪，声音大得像平地打雷。
孟洛吓得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身后几个随从更惨，有一个直接蹲到了地上，脸色煞白。
硝烟散尽，对面的靶子上，多了三十个前后透光的洞眼。
好几个靶子，红心位置甚至还裂了几道缝出来。
围猎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地一下炸开了锅。
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惊疑不定的表情。
一个老臣颤巍巍地问：
“谢大人，这……这是什么武器？怎么声音这么大？”
另一个声音立马传来：“打穿了！百步之外，两寸厚的木板，打穿了！”
还没等他们议论完，谢文又开口了：
“诸位，请上高台。”
高台搭在围栏边上，比人高出一大截，站在上面，围栏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承景帝带着近臣上了高台，木那国使团也跟着上去。
孟洛站在高台上往下看，围栏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
谢文冲谢锋点了点头。
谢锋站在围栏边上，身边站着秦岳、赵铁、孙雀、钱狼几个人，每人手里都端着一支火铳。
他们身后还有几十个风哨的精锐，也都端着火铳，排成一排。
他们这些人是谢文特意安排的后招，为的就是给今天的表演增加一抹“明亮的色彩”。
谢锋一声令下：“放！”
围栏另一头的门开了，上百只牲畜被赶了进来。
兔子、山羊、野猪、麂子，什么都有。
它们受了惊，在围栏里横冲直撞，东奔西跑，乱成一团。
高台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谢锋已经举起了火铳。
“砰！”
一只跑在最前面的野猪应声倒地，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秦岳跟着开枪，“砰！”一只山羊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上。
赵铁、孙雀、钱狼，还有那些风哨的精锐，一个接一个开枪。
“砰砰砰砰——”
枪声此起彼伏，硝烟弥漫。
围栏里的牲畜一只接一只倒下，有的跑着跑着忽然栽倒，有的跳起来的时候被击中，重重摔在地上，有的已经倒在血泊里，还在抽搐。
鲜血流在地上，洇开一大片的红色。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围栏里不再有站着的牲畜了。
上百只，全倒下了。
高台上安静得可怕。
孟洛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身后的随从们，有一个捂着嘴，像是要吐。
大宁朝的几个文官别过头去，不敢看。
武将们倒是一个个眼睛发亮，连承景帝，都愣住了。
他见过杀人，见过战场，可没见过这种打法。
一百多头牲畜，横冲直撞，跑得满场都是，可那些枪声一响，一个都没跑掉。
这要是换成大宁的敌人呢？他不敢往下想。
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转头看了看谢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得意。
他想起何慎还在的那些年，国库空虚，边患不断，连年灾荒，他以为大宁朝要败在自己手里了。
现在，他忽然又觉得，大宁朝的疆土，也许可以不止现在这么大。
孟洛的腿还有点软，好一会儿，他才转向谢文，声音干涩：
“谢大人，这……就是大宁朝的新武器？”
谢文点点头：“这叫火铳。刚刚造出来的，还不太成熟。让孟大人见笑了。”
孟洛咽了口唾沫。
这不成熟？
不成熟就打成这样，成熟了还得了？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叔父说的话：
“大宁朝虽是大国，可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未必还有多少家底，你去了之后多看看，多打听打听。”
叔父要是看见这个，恐怕就不会这么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
“大宁朝的武备，果然名不虚传。”
谢文习惯性“谦虚”道：
“孟大人过奖了。这火铳只是我们兵工厂的新玩意儿之一，还不算最好的。”
孟洛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有更好的？
谢大人的话明明是谦逊的，为什么他会有一种被“碾压”的错觉。
谢文不再凡尔赛，转身向承景帝行礼。
细说这火铳的威力。
“方才打的靶子，是百步之外。其实这火铳的有效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
百步之内，能穿两寸厚木板。一百二十步，能穿一寸半。一百五十步，也能穿一寸。
也就是说，一百五十步之内，穿铠甲的人，火铳能一枪撂倒若是进一步优化之后”
高台上鸦雀无声。
一百五十步，弓箭手能射那么远的没几个，能射穿铠甲的，一个都没有。
承景帝在这一刻，忽然想起谢文曾经无意间说过的一句话：
“枪杆子硬了，说话才有底气。”
他现在终于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火铳试射之后，孟洛在驿馆里关了自己整整三天。
他反复回想那天的每一幕。
三十支火铳齐射时震耳欲聋的轰鸣，百步之外靶子上透光的弹孔，围栏里那些横冲直撞的牲畜一头接一头倒下的惨状。
每一帧画面都刻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第三天傍晚，他把带来的几个随从叫到一起，关上门说了一个时辰的话。
出来的时候，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谁也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孟洛就去鸿胪寺找周正卿，说想“谈谈通商的具体条款”。
谢文也被请来了，原因无他，鸿胪寺所有官员的脑子加起来都比不上半个谢文厉害。
有谢文坐镇，顺便还能带着他们从头到尾制定“外邦通商条款”的标准模板。
以后再有别国的使团前来通商，那他们就依葫芦画瓢，直接套用谢文的模板就好了，省心省力，还不怕出错。
周正卿心里那点小九九，谢文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他没点破。
一来是给周正卿面子，人家好歹是正四品的鸿胪寺正卿，当着下属的面拆台不好看。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鸿胪寺若是自己拟的条款，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肯定漏洞百出，他怕这些人以后吃了暗亏还帮人数银子。
所以这种事，还是得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