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五十三分,体育馆内早已座无虚席,过道里也挤满了没抢到坐位的学生,黑压压一片,从第一排蔓延到后排墙根。
入口查验台只剩一个学生会成员在做最后的扫尾,探测器偶尔发出疏落的“滴滴”声,零散的学生小跑递票,被草草扫过便放行进场。
后台灯控位有人举起对讲机试音,偶尔“收到收到”地应着,第一排教职工席已安静落定,只余下一个空位。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走廊实在太过拥挤,韩昼不得不侧过身,避开那些探出来的膝盖和背包带,一路艰难挪动,好不容易才挤到第一排,在那处空位坐下。
身旁,换上了金丝眼镜的欧阳怜玉偏过头,目光从台上还未亮起的灯光移向他,声音压得很低,关切道:“怎么才来?”
“有点事耽搁了。”
韩昼搓了搓冻得冰凉的手,视线在她鼻梁上的镜架上停留片刻,忍不住笑道,“我就说这副眼镜很适合你吧。”
欧阳怜玉脸色微红,低声嗔道:“你注意一点,第一排全是校领导。”
“我说的是事实,就算是校领导也没有扼杀学生说真话的权利。”
韩昼将手肘撑在座椅扶手上,微微偏过头,用手掌挡住嘴唇,声音同样压得很低,“放心吧,他们听不到的。”
欧阳怜玉犹豫片刻,也学着他的样子,若无其事地靠近几分:“听说莫依夏也来了,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千万不能让她和古筝在今晚见面。”
古筝还在气头上,哪怕韩昼真的想让两人和平相处,也绝对不能挑在今天。
“放心吧,我有分寸。”
“你要是真有分寸,事情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
“这一点我不否认。”
“老师也没有责怪……等等,你平时上课好像就经常做这个动作,该不会就是在用这种方式和小悄悄话吧?”
“有吗?”
韩昼正襟危坐,面不改色道,“老师你想多了。”
“……”
欧阳怜玉没想到自己还有像这样跟自己的学生交头接耳的一天,只感觉有种莫名的异样感,尤其是还是当着那么多领导的面,这种隐秘的亲近感,竟让她恍惚间觉得自己也回到了学生时代。
迟疑片刻,她忽然问道:“话说……你知道圣诞节那天古筝为什么会和你说那些话吗?”
她微微低下头,语气有些紧张,仿佛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知道。”韩昼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你真的知道?”她还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韩昼哑然失笑:“有人看到我平安夜当晚和一个戴着口罩鸭舌帽的女孩走在一起,古筝能不生气才怪。”
欧阳怜玉愣了愣,语气愈发小心翼翼:“那……那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如果不是因为她,韩昼或许不会和古筝闹到这个地步。
“嗯……”
韩昼认真想了想,“老师只要穿上青春可爱的衣服,果然就会被当成年轻女孩算不算?”
欧阳怜玉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开玩笑,顿时有些无奈:“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老师想说什么。”
韩昼打断她的话,“但这件事和你无关,不管平安夜当晚发生了什么,我本来就打算向古筝坦白一切,也迟早会面对这个结果。”
欧阳怜玉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不似说谎,这才松了口气,可心里仍有不安:
“你……不怪老师吗?”
“都说了和老师你无关了。”
韩昼笑道,“况且,‘和老师约会’本来就是我的提议。”
听到这话,欧阳怜玉顿时又羞又恼:“你小声一点……”
“你才该小声一点吧,大家都看过来了。”
于此同时,第四排座位,钟铃好奇地看着前方的两人,在手机上打字问道:“你们说,学弟和欧阳老师现在在聊些什么?”
“还能聊什么……”
萧小小打了个呵欠,正要说些什么,视线却忽然瞥到一旁神色冰冷的钟银,连忙改口道,“应该是学习上的问题吧,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就韩昼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学习态度,不挂科才怪。”
“有那么严重吗?”
钟铃是个天真的女孩,萧小什么她就信什么,闻言面露忧色,“那要不我抽点时间帮学弟补补课吧?”
刚打完字,她突然反应过来,转头就看见了正歪着脑袋看向自己的王冷秋,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赶忙将那段话删除——
王冷秋学姐是学弟的正牌女友,即便关系无法公开,补习这种事也轮不到她来插手。
而事实上,王冷秋看的并不是她,而是萧小小。
“你们有没有觉得前面的气氛有点诡异啊……”
身后有人窃窃私语。
何止是诡异,简直是恐怖好吗……更后方的王润雪往嘴里塞了块小熊饼干,面无表情地想。
“那就是‘哑巴新娘’和‘不笑公主’吗……还真是各有千秋,原来她们是朋友吗?”
前方的两人继续交谈着。
“我倒感觉不像朋友……”
“那像什么?仇人?”
“放屁!仇人能坐到一块去吗?我倒觉得她们更像是……”
话没说完,前方的钟银忽然回过头,眼神冰冷地扫了过来。
那两人讪讪一笑,不敢再言语。
就在这时,全场灯光骤然熄灭。
下一秒,舞台中央的聚光灯轰然亮起,光柱如利剑刺破黑暗,将绛红的绒布幕布照得发亮,音响里传出激昂的前奏,鼓点与贝斯层层堆迭,震得地板都在轻微颤动。
一名身着正装的主持人从侧幕缓步走出,皮鞋敲击舞台的声音在静默中格外清晰,他站定话筒前,深吸一口气,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场馆: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晚上好!”
台下爆发出一阵整齐的掌声与欢呼。
“又是一年寒岁将尽,又是一年春意欲来,在这个辞旧迎新的时刻,我们齐聚一堂,共同迎来临城大学第二十三届元旦文艺晚会!”
他微笑着环视全场,“今夜,我们告别过去一年的汗水与荣光,也迎接全新的面孔与希望,无论你是在台下挥舞荧光棒的老朋友,还是第一次走进这座体育馆的新生——今晚,舞台属于你们每一个人。”
他顿了顿,右手高高举起: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开启今晚的第一个节目!”
……
“我还以为夏晴学姐会亲自上阵主持呢。”韩昼随口说道。
当主持人是有好处的,比如随机挑选一个倒霉观众询问问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观众也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正好能满足夏晴那八卦的性格。
而要是主持人当腻了,将来还可以试着转职当个歌手,稍微沉淀沉淀,说不定还能有机会开一场全国巡演。
欧阳怜玉解释道:“她是总策划,要是跑来当主持人,中途节目出现什么问题怎么办?”
“说得也是……”
韩昼点点头,忽然长舒了一口气,“听老师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有点庆幸我刚好和你坐在一起了。”
“什么意思?”欧阳怜玉一愣。
韩昼神色微沉:“要是今晚的演出真出什么问题,第一个受伤的肯定是你。”
“又在乱开老师的玩笑。”
欧阳怜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好好看节目。”
“对了。”
就在这时,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奇道,“古筝的节目是第几个?”
韩昼正低头给莫依夏发着消息,虽然没法一起看节目,但该有的互动还是要有的,见莫依夏发了个“无聊”,他立即回了个赞同的表情,随后回答道:“第七个。”
“这么靠前?”欧阳怜玉微微一怔,“我还以为会比较靠后。”
“要不是没有选择节目顺序的权利,她应该更想第一个上台表演。”韩昼笑着说。
“可我记得今晚的节目是有观众投票环节的,要是真放在第一个,岂不是很吃亏?”
今晚的投票规则并非即时投票,而是会在所有节目演出完后由观众选出最心仪的三个节目,而这样的投票方式,注定了越靠后的节目越有优势,毕竟能给观众留下更深的印象。
“古筝不会在意这个。”
韩昼摇摇头,“相比于占据最后出场的优势,她宁愿做那个吃亏的人。”
在古筝看来,如果第一个出场就会被观众所遗忘,从而导致落败,只能证明她技不如人。
当然,古筝今天就没和他说过几句话,自然也没有说过这些东西,这都是出于他对古筝的了解所得出的结论。
欧阳怜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舞台,灯光流转,舞台上歌声起伏,但她却有些心神不宁。
“怎么了?”韩昼注意到她的走神。
“没什么。”她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只是觉得……古筝今天应该很紧张。”
她知道,古筝之所以想练习舞蹈,本就是为了向韩昼展现自己更女孩子的一面,可如今发生了那样的事,也不知道等她登台的那一刻,会以何种心情面对台下的韩昼,又会不会影响发挥。
韩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过了几秒才轻声开口,语气笃定:“放心吧,古筝比我们所有人想象得都要坚强。”
……
后台,化妆间。
古筝坐在化妆镜前,镜中的少女短发利落,此刻却被精心打理过,额前留出一排整齐细密的刘海,两侧的头发向后梳拢,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用几枚素雅的珍珠发卡固定,英气又不失柔美。
为了这次演出,她第一次化上这样的妆容,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凝光,脸颊扫上淡淡的绯红,唇上则点着鲜艳欲滴的朱砂红,与一身绯色舞裙交相呼应。
“古筝,紧张吗?”
身后传来学姐温柔的声音。
古筝微微仰头,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心想原来不管怎么样,自己都没法完全像个温柔的女孩子,哪怕是打扮成这副模样,也不及身后的学姐一个简单的微笑。
可她记得,有人告诉过她,她这样就很好了。
镜中的少女略微恍惚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睛:
“不紧张。”
“你真厉害,记得我去年第一次上台演出的时候,腿一直在发抖,还好穿得宽松,没人看出来。”学姐缅怀似地笑了笑。
“谁说没人看出来了?”
另一位学姐打趣道,“我就看出来了。”
“你还笑话我,你当时也好不到哪去吧。”
“好像那次我们都跳得很烂吧?”
“何止是烂,简直就是大失败。”
又有几个学姐参与了话题,原本还算安静的化妆间后台顿时闹作一团。
看着这些朝夕相处了近半年的学姐,古筝笑着说道:“即便第一次上台都很紧张,大家不还是鼓足勇气第二次站上舞台了吗?已经很了不起了。”
比我勇敢多了……她心想。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房门,提醒众人准备上场。
原本还在笑闹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陆续走出化妆间,古筝是最后一个。
她站起身,一袭绯色舞裙如晚霞倾泻而下,薄纱衬得身形纤柔,广袖轻垂,腰间细带束出细腰,层层裙摆垂落在地,素雅飘逸,眉目身段衬得温婉雅致。
裙裾曳地,步履微动间,衣摆轻旋,如一朵绯色莲花缓缓绽放。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脚步顿住,犹豫许久,还是来到挂在墙头的外套旁,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礼盒。
礼盒打开,她看到了一座小巧而精致的奖杯。
那是一座冠军奖杯,有点沉,也不知道是不是纯金的。
可纯金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拿过这么多次第一,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到奖杯。
真是哄小孩子一样的礼物……她想。
奖杯底座似乎还刻着字,但她没有看,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座奖杯,然后合上礼盒,将礼盒轻轻塞回外套口袋。
一座奖杯而已,代表不了什么,更改变不了什么……既然要送她奖杯,又为什么还要和其他人在一起?难道冠军也是可以并列的吗?
不,不可能。
第一永远只有一个,也只能有一个。
古筝又开始生气了,可心底的那点不安却忽然落了地,说不清缘由。
再抬眼时,镜中少女的眉目已然沉静下来。
下一秒,她推开化妆间的门,头也不回地走进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