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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五章 太阳与月亮

候场区。

古筝站在队列最后方,视线所及,惟有前方学姐曳地的裙摆。

“古筝。”

“嗯?”

“紧张吗?”

在这个本该屏息以待的时刻,前方的学姐忽然回过头,又重复了一遍之前在化妆间问过的问题。

“不紧张。”古筝也给出了和那时一样的回答。

“我问的不是上台紧不紧张。”学姐笑着说,“而是第一次在喜欢的人面前跳舞,会不会紧张?”

古筝微微一怔,随后摇了摇头:“原本还有一点,但现在不紧张了。”

学姐也不问缘由,只是温柔地笑了笑:“我记得你喜欢的人对你说过,‘是太阳就该尽情发光’对吧?”

社团里的人都清楚,这个大一的小学妹是第一次接触舞蹈,能在短短半年不到的时间里担任领舞,她的努力大家有目共睹,没有人会讨厌这样的女孩,她也不例外。

事实上,如果没有古筝,今年领舞的位置肯定非她莫属,要说不遗憾肯定是假的,大家日日夜夜在排练室排练,不就是为了被观众看到吗?可技不如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她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来这句话并非溢美之词,那个永远朝着第一奔跑的女孩,本就如太阳般耀眼。

而能一眼看穿这点的人……一定也很喜欢她吧。

看着学姐那暧昧的眼神,古筝耳根一热,大家在练习结束后经常会聚在一起聊天,她也参与其中,在某次聊天时提过这句话,但她分明从来没有说过这话是她喜欢的人说的,偏偏大家都听得出来。

用一位学姐的话来说,就是“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那时大家都在起哄,另一位学姐还开玩笑打趣了一句:“但要是喜欢两个人,那可就要藏好了。”

当时她虽然红着脸,却也跟着笑,可现在想起,只感觉苦涩。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轻轻“嗯”了一声,坦然承认了自己喜欢韩昼的事实。

喜欢就是喜欢,不能在一起也是喜欢。

“真好啊……”

学姐眼底漾开笑意,轻声感慨,“要是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我说不定也会喜欢上他呢——当然,要足够帅才行。”

她冲古筝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那今晚的舞台,你就好好发光给那个人看吧。”

“大家安静,准备入场了。”前方有人低声提醒。

笑意收敛,空气陡然庄重。

所有人都深吸了一口气。

后台的暖光和舞台的冷光在脚边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线,古筝盯着那道线,直到学姐抬脚踏进去——

于是她也迈了出去。

刹那间,聚光灯如瀑般倾泻,十几双舞鞋踩过漆黑舞台,绯色裙摆在视野边缘连成一片晃动的红。

而在这喧嚣的赤色浪潮中,所有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被引向舞台中央——

绯色舞裙仿佛燃烧,古筝站在光柱中心,垂眸静立,广袖低垂,裙摆铺展在漆黑的舞台上,稳如静水,唯有肩头薄纱轻微浮动,似火苗般轻轻摇曳。

明明身披同样的舞裙,摆着同样的起势,她却像一团烧进寒夜的火,瞬间吞噬了所有目光。

似乎站在舞台上的她,本就是为发光而生。

“好美……”台下的钟铃轻声呢喃。

钟银原本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第一排座位,此刻也不由有些愣神。

舞台之上,古筝低眸垂首,长睫微敛,仿佛周遭山呼海啸的掌声,刺目的灯光,甚至身边晃动的绯色裙摆,都与她无关。

可偏偏周围的一切,又都像是为她而存在。

“欧阳老师……”

这一刻,韩昼也想对身边的欧阳怜玉说些什么,可下一秒,他就对上了古筝抬眸时的视线。

只是一个眼神,他就看懂了她的意思——

看着我。

琵琶轻挑,一串滚珠跌玉般的弦音骤然溅开,笙音随之响起,温润浑厚,仿佛把那一整片绯色的裙摆,都裹进了烟水气里。

十几双手臂同时舒展,裙摆铺开,如晚霞般漫过整个舞台,古筝融在那片绯色里,又不露痕迹地成了浪尖。

“你刚刚想说什么吗?”身边的欧阳怜玉低声问。

“嗯。”

韩昼望着舞台上的那道身影,“原本有个问题想问老师,但现在不想问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欧阳怜玉反而更好奇了,不过碍于古筝正在台上表演,这一刻对两人而言都很重要,她也不好追问,只好暂时作罢。

不过说起来……莫依夏现在也在看古筝跳舞吧?也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难不成韩昼想问的就是这个?

应该不会吧……

欧阳怜玉正胡思乱想着,舞曲已然行至激越处,群舞如花瓣般向两侧退去,将舞台中央的位置彻底留给古筝。

预定的独舞时刻来临。

一束光柱自漆黑的观众席后破空而来,精准地笼住古筝,光域之外,伴舞的身影尽数隐没于浓墨之中,却并未停歇,她们的手臂仍在舒展,裙摆仍在摇曳,宛如隐没在夜幕里的星子,在无人可见的角落里默默闪烁。

而古筝,则成了此刻唯一的光源。

乐声渐缓,她的动作也随之柔化,抬手间袖摆翻飞,第一排的韩昼,被那一片绯色云霞笼罩其中。

其实学姐搞错了。

她今天之所以会站在舞台上跳舞,并不是为了在韩昼面前发光发亮——或许还是会有一点这样的想法,但绝不是全部。

因为那些东西,韩昼早就看过了。

她也不是总能如愿以偿拿下第一的,虽然很少失败,但狼狈的时候也有不少——练舞练到虚脱趴在地板上喘气的时候,考试前复习到一夜未眠的时候,还有高三大胃王比赛那次吃到走不动路的时候,那些时刻里,她都不怎么好看,甚至有点难堪。

而这些样子,韩昼都见过。

包括这次输给那家伙时哭鼻子的样子也一样。

她又不是什么聪明绝顶的天才,想要拿第一其实是很累的,尤其是不擅长的地方,更要付出加倍的努力。

分明一点也不像太阳,不过是一颗咬着牙硬撑的行星罢了。

但谁叫韩昼喜欢呢。

人类的执念其实是有限的吧,古筝时常会这么想。

她对第一的执念源自外婆的离世,为了得到所谓的“特别”,她一直走在追逐第一的路上。

可后来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忽然就没那么想当第一了,倒也不是想放弃,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动摇,第一可以继续当,但也没有必要那么拼命。

可偏偏就在那个时候,她看到了站在天台上吹风,看上去心情不太好的韩昼。

她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想跳楼,本想悄悄把他拉下来,可刚走到天台边,就听到他问她,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当第一,难道不累吗?

那时的他们还没有那么熟,她当然不会说实话,所以很了不起地回答了一句不累。

现在想想,这其实算说谎了吧。

她明明不擅长说谎的,大家都这么说,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韩昼就那么信了。

她已经忘了两人那时在天台说过什么了,但她还记得韩昼当时的表情。

大概是被感动了的表情吧?

如果要找个更具体的形容,那就像是被什么遥远的东西给击中了一样。

真傻。

后来的日子里,两人渐渐熟悉起来,韩昼成了她的“舔狗”,她偶尔还是会动摇当第一的念头,可每次想松懈,她都会想起他那时的表情,于是又咬牙坚持了下来。

她总说韩昼是骗子,其实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明明是假冒的太阳,却妄想成为别人的光。

真正的太阳又怎么可能会轻言放弃呢?

可既然他喜欢太阳,那她就当他的太阳好了,哪怕只是赝品,哪怕要用尽力气去燃烧。

她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把真相说出来,实在太难为情了,反正韩昼总是在骗她,那她骗他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思绪在弦音中流转,古筝忽然觉得奇怪。

既然韩昼早就看过全部的自己,那她又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呢?

……她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怎么要执着于扮演那个永远不会熄灭的太阳一样。

或许仅仅是因为,当音乐响起,当所有的目光都理所当然地汇聚过来时,她终于可以不必再掩饰那种“被他看着”的渴望。

她学不会撒娇,所以总是说不出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要求。

或许这也是输给那家伙的原因之一吧——那家伙应该更懂得如何坦荡地索取爱意,而她只会傻傻地和自己置气。

这算是答案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至少在这一刻,无论台下坐着谁,无论心里想着谁,此刻台下所有人的视线,只能落在她身上。

她又一次假扮成了太阳。

旋转时裙摆扫过脚踝,训练时擦伤的地方隐隐作痛,她垂着眼,不去看那片黑暗中的观众席,只是在心底默默描摹某人的轮廓。

哪怕一切已经结束,哪怕注定没有意义,但只要是能让他看着自己,就这样一直跳下去,好像也不错。

看着我,她想。

哪怕我不是第一了,也要看着我。

舒缓的音乐渐渐变得激昂,她强压下心底的酸涩与不甘,舞步随着音乐一起变得轻快起来。

然而,就在她脚尖点地,即将腾空而起的前一秒——

“滋啦!”

音乐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

“音乐怎么停了?”

“我好像听见奇怪的声音了,该不会是音响炸了吧?”

黑暗中的人群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耳麦里传来夏晴急促的指挥声:“突发状况!稳住!谁都别乱动!别移动灯光!”

没错,还有耳麦,今年的元旦晚会就是这么专业。

听见指令的古筝僵在原地。

她保持着那个蓄势待发的姿势,单膝微屈,双臂如抱月,追光灯原本将她笼入光里,此刻却像是一座孤岛。

台下上千双眼睛透过这束光,正死死盯着她,只要她动一下,只要她露出一丝慌乱,这场演出就搞砸了。

为什么……

她咬紧牙关,心中生出一丝无力感,并不是因为紧张或恐惧,而是觉得荒唐——

她明明都已经不再争第一了,仅仅只是想让韩昼好好看着这个时候的自己而已,难道就连这样微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吗?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韩昼,你要干什么?”

见韩昼想要冲上舞台,身旁的欧阳怜玉连忙拉住他,低声劝阻道,“这是演出事故,你就算上去也没用。”

“我能很快修好音响。”韩昼说。

“你能修也不能胡乱往台上冲……”

就在这时,头顶的应急广播里,突然响起了音乐声。

并非刚才恢弘的琵琶与管弦交响,而是悠扬的钢琴声。

琴音清越,带着广播特有的沙沙电流声,有些失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旋律并不繁复,甚至略显生涩,像是有人临时起意按下了琴键,但它精准地卡在了前一个音符断裂的毫秒之间,不偏不倚,刚好接上了那根即将崩断的节奏线。

韩昼一愣。

用广播弹琴来救场,的确是个应急的方法,可就算夏晴迅速想到了这个办法,也没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广播室,更别说是准确地弹奏钢琴了。

而据他所知,此时此刻,广播室里偏偏就有一个能在短时间内想到办法,并且还会弹钢琴的家伙——

莫依夏。

可问题是……钢琴是哪来的?

他可不记得广播室里有钢琴。

“是莫依夏吗……”

欧阳怜玉同样有些想到了这一可能,表情有些微妙。

韩昼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监控摄像头的方向。

隐约间,他仿佛看到了戴着口罩鸭舌帽的少女正低头认真弹奏钢琴的模样。

与此同时,舞台上,古筝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也仰起脸,望向同一个方向。

台上的灯光熄灭了一瞬。

广播室灯火通明,舞台陷于黑暗,两人隔墙相望,互不相见。

“谢天谢地,还好有人帮忙救场……”耳麦里传来夏晴松了一口气的声音,“能继续跟着钢琴的节奏跳吗?”

“能。”古筝轻声回答。

她是领舞,只要她还能跳,那这场演出就能继续下去。

“那就拜托你了。”夏晴感激地说。

古筝不知道是谁在弹钢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弹钢琴。

她只知道,她可以继续跳了。

下一刻,灯光再次亮起。

随着那陌生的琴声,她终于腾空而起,水袖翻飞,在那一圈孤零零的光晕里,跳起了属于她的独舞。

……

等到演出结束,工作人员第一时间对音响进行了抢修,这意味着之后的所有节目全都要被推迟,包括韩昼即将参演的舞台剧。

在进入后台准备之前,他还是没忍住,跑进广播室,找到了正百无聊赖望向窗外的莫依夏。

“你为什么要帮古筝?”

房间居然没有关窗,一阵夜风吹进来,将少女的长发吹起。

莫依夏像是思考了很久,好一会儿才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出了一句让他似曾相识,却又感到莫名其妙的话:

“你不觉得,今晚的月亮很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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