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几句,便是韩昼与古筝在这场舞台剧里的全部台词。
因为韩昼所扮演的旅人,真的“死”了。
一支带着橡胶吸盘的塑料软箭精准命中他的胸口,牢牢吸附在衣衿上,让他看上去就像真的被一箭穿心。
这一箭又准又狠,他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留下,径直向后一倒,直挺挺地躺在王冷秋身侧的苔藓道具上,双目圆睁,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而古筝所扮演的精灵显然是个冷血角色,见他没了动静,脸上非但不见半分怜悯,反手从腰间抽出短刀,迈步上前,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冷静地去探他的鼻息。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却见地上的韩昼骤然暴起,手臂一抡,竟硬生生将胸口那支箭矢扯下,顺势一回刺,那支塑料箭矢便结结实实“刺”入了古筝的胸口。
古筝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那表情实在不像是演的,原来韩昼拔箭时握住了箭矢前端,回刺时却因吸盘吸附,手掌顺势往前一送,正按在了不该碰的地方。
好在舞台灯光昏暗,韩昼的速度又极快,台下没人察觉到这一点。
她又羞又恼,怀疑这家伙是故意的,却也只能遵循剧本,掌中短刀应声落地,临死前似乎还想做些什么,可终究没了力气,手臂一软,整个人顺势一歪,精准倒在韩昼身侧。
而“大仇得报”的韩昼也彻底失去意识,安详地闭上双眼。
于是,沉睡千年的树妖,连同这对双双殒命的旅人与精灵,三人并肩静卧于古树之下,再无动静。
舞台上的灯光渐暗,要不是幕布还未落下,观众恐怕都要以为演出已经结束了。
“这……这是什么展开?”
一名观众迷茫道,“这才不到两分钟,主角怎么就死了?”
好在接下来,陡然转亮的灯光回应了他的疑惑,伴随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真正的主角这才登场。
原来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旅人口中的一段旧事,是三个历史人物早已翻篇的命运,而接下来的剧情,便将围绕这三具“尸体”展开——
主角一行人造访森林,目的同样是为了唤醒传闻中沉睡千年的树妖,奈何后世文明断层,世人早已难辨树妖与精灵之别,而树妖和精灵分别代表着两种极端的命运,由不得半点差池,不得已,主角等人只得先行复活这三具尸体中唯一能辨认的先古人类,一场啼笑皆非的闹剧由此上演。
总的来说,这是一个很有趣的故事,从台下观众不时爆发的笑声就能听出来,但却苦了韩昼三人,这么冷的天,虽然体育馆内有空调,但穿着单薄的服装躺在地板上,其滋味可想而知。
王冷秋还好,因为有固定的“床位”,躺得还算安稳,听呼吸仿佛真的睡着了,可韩昼和古筝就惨了。
由于两人没有正经地练习过走位,刚刚倒地时到底还是出了差错,古筝的腰肢结结实实地压在了韩昼的胳膊上,若是平时,这或许算得上一种福利,可这一压便是将近半个小时,饶是以韩昼的体质,等演出结束也难免会胳膊发麻,甚至短暂地失去知觉。
而躺在地上的古筝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趁着灯光都集中在舞台的另一边,她微微抬起腰,以便韩昼能把手抽出来。
韩昼自然不会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然而身在舞台,他不敢造次,唯恐台下观众发觉“尸体”异动,只得小心翼翼地挪动手臂。
此时距离两人倒下已经过去将近十分钟,他的手已然有些不听使唤,只能一点,再一点,艰难地往外移动……
偏偏就在此刻,古筝的身子猛地沉了下来。
原来舞台的灯光再次落在了三人身上,随之响起的,是主角团成员之一,大魔法师张云清的低喃:
“风中的低语啊,苔藓的记忆啊,请回应我的呼唤,神明在上,请告诉我,谁才是真正的树妖吧……”
她正在发动魔法,试图通过神明指引,分辨出真正的树妖。
也难怪灯光会落回他们身上。
可问题是……这个时机是不是太刁钻了点?
韩昼倒吸一口凉气,隔着宽大的旅人黑袍,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手掌此刻正置于何处,若非衣袍遮掩,这一幕怕是要当场“社死”。
而这都还是次要的。
俗话说得好,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古筝固然不是老虎,可她的屁股难道就摸得吗?
韩昼已经想象到演出结束后,古筝拿着那把真弓对着自己疯狂射箭的场景了。
那些塑料软箭不致命,但真的很痛。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这未必就是坏事,古筝能理他总比不理他强,想到这里,他反倒放松下来。
古筝暗中驱赶过他几次,奈何此刻也不敢妄动,只能微微扭动腰肢以示抗议,可这细微的动作,落在韩昼感知里,反倒更像是一种别样的馈赠。
但他还是找机会把手抽了出来。
好不容易熬到演出结束,韩昼立马从冰冷的地板上爬了起来,顺势去拉古筝,可古筝已经自己站起身,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朝着后台走去。
韩昼也没有叫她,下一个节目就要开始了,在这里喧哗不太合适,于是他将王冷秋拉了起来,扶着她一起离场。
刚进后台通道,便撞见了在此等候多时的夏晴,她笑着递来两杯热奶茶:“辛苦了。”
正如她所言,韩昼三人的戏份的确很少,可在台上躺二十分钟绝非易事,她是专程来慰问的。
“没给大家添麻烦就好。”
韩昼笑着接过奶茶,随后问道,“古筝呢?”
夏晴没有答话,只用眼角余光往某处一瞥,同时暗暗观察王冷秋的神色,心中疑问万千,却统统咽了回去。
王冷秋的服装很单薄,她身子本就瘦弱,这么冷的天就穿这么点很难不会感冒,很快便在韩昼的催促下前往更衣室换衣服。
“那个……对不起。”看着她的背影,夏晴忽然说。
三人今天扮演的角色在感情上毫无纠葛,可偏偏走的就是三角恋的那一套,作为“主角”的旅人若是选择唤醒树妖,森林就会枯萎,精灵随之死去,可若是选择让精灵存活,就等于舍弃了念念不忘的树妖。
而整个故事从开始到结束,所有人的选择都是唤醒树妖,而精灵则始终都是无人在意的存在。
固然这只是剧情安排,但若对照现实里三人的微妙关系,很难不让人多想。
不……现实里的关系只会更加复杂,毕竟除了刚刚走下舞台的精灵和树妖之外,广播室里还蛰伏着一位疑似大魔法师的恐怖存在。
韩昼大概能猜到她道歉的原因,不在意地笑了笑:“对号入座是我的问题,又不是学姐的错,你没必要向我道歉。”
“你不介意就好。”
夏晴松了口气,半开玩笑道,“不过你好像误会了,我道歉是因为让人拿了把真弓当道具,你胸口应该现在都还在疼吧?”
韩昼摇了摇头:“有人比我更疼。”
今天一整天,出乎意料的事很多,例如莫依夏的突然到来,例如王冷秋临时被抓去客串舞台剧,又例如古筝跳舞时的突发意外……
很多事都是如此的猝不及防,也难免留下后遗症,就像此刻,当他循着夏晴所指的方向寻去,那间屋子里,早已不见了古筝的身影。
那个永远要争第一的女孩,甚至没有等后台公布节目排名,便在期末考试临近的前夕,请了两天假,连夜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