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制水泥路延伸到盐田边缘时,陈景没有让车队后退。
他只是让所有人离开路面。
顾长明带人站到干涸盐池后方。
方渡则带着观察队绕到一片废弃仓房旁。
两支队伍之间保持着足够距离。
谁也看不见谁。
只有旗语还能传递消息。
海岸深处的求救声不断响起。
“这里有四十一人。”
“我们没有水。”
“请你们沿着路过来。”
每隔三十秒,声音就重复一次。
语调完全相同。
连停顿的位置都没有变化。
王凯用纸笔记录了十遍。
最后一遍与第一遍没有任何差别。
“这不像人在求救。”他说。
“活人每次都会换气。”周雯回答。
“除非对方拿着录音机。”
“录音机也会有杂音。”
陈景看向那条水泥路。
“它不是在求救,它在教我们怎么走。”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那条路太干净了。
没有盐碱,没有碎石,也没有车辆留下的痕迹。
可未登记海岸明明经历过多年潮汐。
真正有人生活过的地方,不可能没有杂物。
陈景让方渡把一只旧铁盆放到路中央。
铁盆里装着半盆雨水。
盆底还粘着一片菜叶。
复制水泥路继续延伸。
它绕过铁盆,弯出一条平滑曲线。
又过了一分钟,铁盆旁边出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铁盆。
复制品里也有半盆水。
但没有菜叶。
方渡没有靠近,只用旗语传回了消息。
陈景让他再放一件东西。
这次是一只右脚鞋。
鞋底有明显磨损,鞋带只剩一根。
复制道路没有立刻反应。
海岸深处的声音却突然变了。
“请把鞋放回原处。”
陈景眼神一凝。
“所有人后退两步。”
队伍整齐退开。
那只右脚鞋旁边,慢慢浮出一双完整的鞋。
鞋面干净,鞋带系成对称的蝴蝶结。
陈景转身对顾长明说道:“它已经看见我们了。”
顾长明点头。
“要不要撤?”
“再等一次。”
老人从北侧礁石后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用炭灰写着四个字。
别走直路。
老人把木板放下,接着向盐田边缘走来。
每走三步,他就停下来换一次方向。
他没有靠近复制水泥路。
而是踩过一片布满盐坑的泥地。
顾长明让人给他让出位置。
老人走到安全处后,先看了看众人,又看向陈景。
“你们不是白灯的人。”
他的声音很沙哑。
陈景问:“你们有多少人?”
“四十一。”
“都在观测站?”
“现在还在。”
“有人受伤吗?”
“两个腿伤,一个高烧。”
老人没有报出姓名。
陈景注意到这一点。
“你叫什么?”
老人摇头。
“这里不喊名字。”
“那怎么称呼?”
“老站长。”
刘浩小声说:“这个称呼也算身份吧。”
老站长看了他一眼。
“称呼可以换,名字会留下。”
陈景没有继续追问。
老站长指向那条复制道路。
“它昨天还只到海边,今天已经到了盐田。”
“它会做什么?”
“把路铺到你们脚下。”
“然后呢?”
“让你们自己走过去。”
海岸深处的求救声再次传来。
“老站长,带他们来。”
老站长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观测站里没有这句话。”
陈景看着他。
“你们还能坚持多久?”
“饮水三天,药品一天。”
“食物呢?”
“还能撑半个月。”
陈景让人取出两个没有标记的水桶。
水桶外壁没有文字,桶盖用不同颜色的布条绑住。
第一桶送给老站长。
第二桶留在盐田边。
“不要直接带进站里。”陈景说道。
老站长点头。
“放在第三块黑石旁。”
“为什么?”
“第二块石头每天会换位置。”
老站长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昨天是第二块。”
“今天已经变成第三块。”
陈景回头看去。
盐田里确实有三块黑石。
其中一块被水桶挡住,另外两块的位置相距很远。
没有人能确定它们原本在哪里。
陈景让两名队员把水桶放下。
他们没有沿复制道路行动。
而是从盐池中间绕行。
那道道路立刻开始变窄。
海岸深处的声音变得急促。
“请沿正确路线前进。”
“不要走错。”
“走错会失去同伴。”
韩峰抬起锤子。
“我想把那条路砸了。”
“现在还不行。”陈景说道。
“为什么?”
“它还没把真正的站点完全覆盖。”
妖妖已经带着望远镜返回。
她指向北侧。
“观测站后方有一条旧检修道。”
“通向哪里?”
“通向盐田下面。”
“能进人吗?”
“只能爬。”
陈景看向老站长。
“你们能从检修道撤离吗?”
“能,但里面有塌方。”
“能清理吗?”
“需要工具。”
陈景让人把钢缆、撬棍和手摇绞盘搬过去。
整个过程中,没有人踩上复制道路。
海岸深处的求救声却越来越多。
有男人哭喊,有孩子咳嗽,还有人不断喊着母亲。
方渡队伍那边也传来同样的声音。
两支队伍同时收到了一句求救。
“我就在你们身后。”
顾长明猛然回头。
盐田后方只有风吹过的废仓房。
方渡那边也没有发现任何人。
声音却在两队之间来回移动。
像是有人站在看不见的地方,正观察他们的反应。
陈景让所有人做一件事。
每个人从身上拿出一样自己今天刚用过的东西。
有人拿出缺口水杯。
有人拿出磨花的扳手。
有人拿出没吃完的半块饼。
这些东西被随意放在地面。
求救声顿时停了。
复制道路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小裂缝。
老站长惊讶地看向陈景。
“你们也知道怎么让它停下?”
“我们只是让它算不清。”
“算不清就会停?”
“至少会迟疑。”
检修道很快被清理出一条缝。
老站长回到观测站,带出三十七名成年人和四名孩子。
他们没有携带行李。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件没有意义的旧物。
一只断柄勺子,一块破布,一截生锈铁丝。
陈景看着他们依次钻进检修道。
没有人走复制道路。
可就在最后一名孩子进入通道时,海面突然涌起白色浪花。
复制道路向前推进。
这一次,它没有再铺向盐田。
而是直接覆盖了旧观测站的入口。
老站长回头看了一眼。
陈景抓住他的肩膀。
“别看。”
“里面还有东西。”
“活人已经出来了。”
老站长咬紧牙关,转身钻进检修道。
身后的复制道路无声合拢。
旧观测站被一座完全相同的白色建筑替代。
门口挂着一块新木牌。
上面写着四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