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离了九阜观,和彪子沿梅溪而下。
自尤溪至剑州,走的是官道。五月初的闽北正值梅雨,道旁野梅子黄了大半,落在湿泥里。
在剑州搭了渡船顺建溪而下,两岸青山退得慢,水面上漂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枝落叶,船家说今年雨水多,溪水比往年这时节要急些。
至建州后折向西北,翻过仙霞岭入浙南,经龙泉、遂昌,便离了闽地的层峦叠嶂,面前的山势渐渐矮下去,视野开阔了些。
又行数日,入了江西地界。过信州时,白未晞想到《本草》上说信州亦有空青出产,状若杨梅,别名杨梅青,便多停留了半日,寻了几家铺子打探。
掌柜的捧出几块来,都是圆实如铁珠、无空腹的次品,做画色用的,入不得药。
出了信州,沿鄱阳湖西岸往南,经袁州入潭州。这一段地势平缓,官道两旁水田里秧苗青青,农人赶着水牛在田间耕作。
再往西,过鼎州入辰州,山势渐渐高了起来。
湘西的五月也是多雨,山间雾气终日不散,白未晞和彪子沿着沅江支流的溪谷走,道旁时不时有从山上滚落的碎石。
这里已是五溪蛮地,寨子稀稀落落,多是竹木结构的吊脚楼,檐下挂着风干的兽肉,偶尔有苗人汉子背着弯刀从山道上下来。
过了辰州便是溪州。由此往西,山路愈险,人烟渐稀。
白未晞不再走官道,专择猎人踩出来的小径和干涸的河床走。
溪州的土司寨子在山腰上,寨门虚掩,寨墙上插着褪色的旌旗。
白未晞不进寨,只沿着寨外的古道继续往西。
越往西行,山中的峰峦不再是闽北那种连绵不绝的圆浑,渐渐变得嶙峋高耸,悬崖如刀削。
风也变了味道,从湿润的草木腥气,慢慢变得干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荒凉。
这已是进入了西南夷的地界。
出了溪州,山势骤然拔高,面前便是接连天日的武陵山脉。山道盘纡,一侧是陡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路窄处仅容一人一兽侧身而过。
白未晞同彪子翻过武陵山脊,踏入思州。
山路仍是险的,但山间的风物已悄然变了样子。
溪涧从一条变成了许多条,水声哗哗地响在峡谷深处。再往前,过了牂牁江,便是大理国东川郡的地界了。
这一路从闽北的湿润山峦走到西南的干热河谷,山水草木都在变,白未晞和彪子看着,听着,闻着,吃着。
沿途各地的特色吃食、市井风味她尝了不少,除此之外,山林间随处可见的无名花草、野山异果更是难逃她的目光。
五月中旬,一人一彪渡泸水,正式踏入大理国东川郡地界。
泸水两岸的山色与中原全然不同,山势雄浑苍莽,裸着大片赭红色的岩壁,石缝里长着矮矮的灌木。江水浑浊,夹着泥沙滚滚而下,涛声震谷。
白未晞牵着彪子寻了上游水缓处蹚过去,江心的石头被日头晒得滚烫,水花溅起,打湿了她的衣摆,又很快被峡谷里的热风吹干,在麻布上留下一道道浅灰色的水渍。
彪子抖了抖皮毛上的水珠,甩着尾巴往岸上走。白未晞抬头望了望,峡谷两岸的高处散落着乌蛮人的寨子。
寨子半山而建,黄土夯墙,屋顶铺着青灰色的石板,远远望去像贴在赭红色山壁上的一排排蜂窝。
寨子周围的山坡上种着青稞和荞麦,一层层的梯田顺着山势往上叠,田埂上堆着从江边捞上来的鹅卵石,被日光晒得发白。
几个乌蛮妇人蹲在田边薅草,头上缠着青布头帕,脖颈上挂着骨珠串。
这便是大理国的疆域了。她沿着古道往山里走,路面是踩实的红土,各种脚印,兽印,车辙印,深深浅浅地嵌在干裂的土壳里。
道旁的灌木稀稀落落,多是些矮刺桐和仙人掌,叶片上蒙着一层灰白的尘土。
“越巂山。”白未晞望着西北方向层叠的群峰,那座山比这一路行来所有的山都要高,峰尖上浮着一层不散的云雾,半山腰以上全是墨绿色的冷杉林,与脚下这片干热焦枯的河谷判若两个世界。
越往前走,地势渐高,燥热的河谷慢慢退到了身后。
山道从红土变成了碎石,又变成了被踩实的腐叶土,空气里那股干燥的尘土气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松脂和苔藓湿润的清香。
冷杉一棵棵立在山坡上,笔直笔直的,树冠遮天蔽日,把日头筛成一束一束的淡金色光柱。树下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
她知道,离铜穴不远了。空青生在有铜的山腹深处,铜精之气熏蒸千年,凝结成石,中空含水。
要找空青,先要找铜脉。这是古籍上写着的,也是她走过不知多少座山之后,自己看明白的。
她拍了拍彪子的脖颈,彪子会意,放慢脚步,一人一彪沿着山脊线往更高处走。
山道早已没了,只能攀着藤蔓和岩缝往上爬。山风凛冽,灌进袖口领口。
不知爬了多久,山体忽然在前方豁开一道罅隙。
那是岩壁夹出来的一道窄缝,宽不过数尺,深不见底,一股幽冷的风从石缝里渗出来,带着铜锈的微腥。
白未晞站在罅隙前,探手进去,指尖触到石壁上湿漉漉的铜绿。
她深黑的眼睛里映着石缝深处望不透的黑暗,侧头对彪子说了一句。
“进去看看。”
彪子低低地呜了一声。她们便没入了那道幽暗的石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