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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9章 两朵并蒂各自香

莹莹那一躬鞠下去,莫老憨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世面不过是码头到鱼市的距离,打过交道的体面人最多是镇上的鱼贩子头儿。眼前这个姑娘穿着月白旗袍,说话的口音带着沪上大家闺秀的腔调,长得跟阿贝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却偏偏给他鞠躬。他一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想去扶又不敢碰人家,只好往旁边闪了半步,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姑娘你快起来,我个打鱼的,受不起这个……”

“您受得起。”莹莹直起身,眼睛红红的却弯着笑,“您养大了我姐姐,就是莫家的大恩人。莫家欠您的,不是一句谢谢还得清的。”

周婶站在花厅门槛后面,两只手绞着围裙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你就是阿贝那个双生的妹妹?像,太像了,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你娘……你娘还好吗?”

“娘很好。”莹莹走上前两步,主动握住周婶那双粗糙的手,一点没有嫌弃的意思,“娘让我带话,说等这边的事情妥当,她要亲自来谢您二老。这十七年,多亏了你们,姐姐才能平平安安长这么大。”

周婶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不识字,不懂大道理,但面前这个姑娘握着她的手,手心是热的,力道是真诚的。她抹着眼泪把莹莹往花厅里让:“快进来坐,进来坐。小翠,再去煮一碗汤圆,多放桂花!”

花厅里,阿贝把莹莹让到椅子上坐下,自己挨着莫老憨坐了。小翠手脚麻利地端上汤圆又退下去,临走时还好奇地偷瞄了莹莹好几眼——绣坊里早就传开了,说阿贝姐有个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妹妹,今日一见,果然跟照镜子似的。

“你怎么一个人来了?”阿贝问,“齐啸云呢?”

“他本来要一起来的,临行前被商会的事绊住了。”莹莹捧着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再说,这是咱们姐妹之间的事,他一个外人杵在旁边,反倒不方便。”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但阿贝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想起上次在沪上,齐啸云私下里找到她,说“婚约是父辈定的,但我现在心里只有你”。她当时拒绝了,说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什么都不作数。可拒绝归拒绝,那番话到底在她心里埋下了种子。此刻面对莹莹,这颗种子就变成了不自在,硌得慌。

“莹莹,”阿贝觉得有些话还是得趁早说明白,“我跟齐啸云……”

“姐。”莹莹截住了她的话,语气温和却坚定,“我来不是为了说他的事。他有他的选择,你有你的决定,我也有我的路。今天来,我只想见见你,见见养大你的人,跟你好好说说话。”

她放下茶盏,转向莫老憨和周婶,忽然换了个话题:“阿爹,听说您是咱镇上最好的捕鱼能手?”

莫老憨被这声“阿爹”叫得一愣,耳朵尖都红了,讷讷地说:“哪、哪里,就是混口饭吃。”

“您别谦虚。姐姐跟我讲过,说您能看云识天气,能听水声辨鱼群,一网下去从来不走空。”莹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半点客套的意思,“我从小在沪上长大,连活鱼都没亲手摸过几回。您要是不嫌弃,能不能带我出去转转?我想看看姐姐长大的地方。”

莫老憨看看阿贝,阿贝冲他点点头。他这才搓搓手站起来:“行,你要不嫌脏,我带你坐船去。今儿天气好,河面上敞亮。”

乌篷船悠悠地荡出了水巷。

莫老憨在船尾摇橹,动作不急不缓,橹片入水时几乎不起水花,只带出一圈浅浅的涟漪。莹莹坐在船头,和阿贝面对面。周婶留在绣坊里收拾屋子,说晚上要做一桌好菜招待客人。

岸边的垂柳擦着船舷过去,枝条上新发的嫩芽青翠欲滴。河面上漂着零星的浮萍,被船头推开又合拢。远处有白鹭站在浅滩上,单腿立着,脖子弯成一个优雅的弧线。

“你小时候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莹莹看着两岸后退的白墙黑瓦,语气里有羡慕,也有感伤,“真好。”

阿贝坐在船头的另一边,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船舷上系的一根麻绳。她看着莹莹——这个跟自己拥有同一张脸的妹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她们是双胞胎,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在同一刻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可她们的命运被一只手硬生生掰成了两半,一半落在江南水乡的乌篷船上,一半落在沪上弄堂的亭子间里。

“莹莹,”阿贝忽然问,“这些年,你们过得很苦吧?”

莹莹没有马上回答。她望着河面上的波光,阳光把水面照得碎碎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爹被抓走那天,我才一岁多,什么都不记得。但后来我总做一个梦——梦里有很大的房子,有很高的门,门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红印。我坐在门槛上哭,有人把我抱起来,拍着我的背说‘莹莹不哭,爹爹很快就回来’。”她顿了一下,“这个梦我做了十几年,后来问娘,娘说那不是梦。”

船橹吱呀吱呀地响,像在给她的叙述打拍子。

“我们搬到贫民窟那天,下着雨。娘抱着我坐在一辆破板车上,身边只有两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娘最后一点首饰。住的地方是一间偏屋,屋顶漏雨,墙角长霉,冬天冷得水缸结冰,夏天闷得像蒸笼。娘从来不抱怨,她白天帮人洗衣裳,晚上做针线活,一双手冬天全是冻疮,肿得跟小馒头似的。”

阿贝听着,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手心里。

“后来齐家找到我们,管家隔三差五送些米面过来,日子才好过一些。”莹莹的声音没有怨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娘总说,比起爹在牢里受的苦,我们这点难处不算什么。她还说,我们得活着,好好活着,等爹出来的那一天。”

“所以你才那么用功读书?”阿贝问。

“嗯。娘说只有读书才能翻身,才能堂堂正正地替爹争口气。我考进教会学校那年,娘把她最后一件首饰——一个玉镯子——当了给我交学费。那只镯子是爹当年娶她时送的聘礼。”莹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阿贝熟悉的那种倔强,“我在学校拼命念书,比别人早起两个时辰,晚睡两个时辰。我不想让娘失望,也不想让爹失望。”

船摇到了一座石拱桥下,莫老憨在船尾闷声说了一句:“好孩子,不容易。”他的声音粗粗的,却有点发颤。

阿贝越过船舱看着莹莹,忽然觉得这个妹妹比外表看起来要坚韧得多。在沪上第一次见到莹莹时,她以为莹莹是被保护得很好的温室花朵——穿旗袍、上教会学校、出入有齐家人照料。可真正了解之后她才知道,那朵花是从砖缝里长出来的,根扎得比谁都深。

“你呢?”莹莹反问,“你跟我说说你在水乡的事。有没有下河摸过鱼?有没有划过船?”

“你让她自己说。”莫老憨在船尾难得地笑了,“这丫头八岁就能帮我划船,十岁能自己下网收网,十二岁在镇上的划船比赛里拿了个第二,把那些半大小子气得够呛。”

阿贝被说得不好意思了,嗔道:“爹,你别揭我短。”

“这哪是揭短,这是夸你。”莫老憨难得话多了起来,“有一年夏天涨大水,我病得起不来床,眼看渔获要烂在船舱里,她一个人划着船去镇上把鱼卖了,回来还给我抓了药。那会儿她才十三岁。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个闺女比儿子还顶用。”

莹莹听得入神,眼睛里满是惊奇和钦佩:“姐,你太厉害了。”

“有什么厉害的,被逼出来的罢了。”阿贝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站起来走到船尾,从莫老憨手里接过橹,“爹,我来摇一段。”

她摇橹的动作行云流水,橹片入水的角度、手腕翻转的力度、身子前后摆动的幅度,全都恰到好处。乌篷船在她手里服服帖帖,贴着水面滑出去,又快又稳。

莹莹看着姐姐摇橹的样子,忽然明白了齐啸云为什么会动心。阿贝身上有一种她学不来的东西——那种被水乡的风吹出来的爽朗,被真实的劳动打磨出来的踏实,被风浪锤炼出来的从容。这种气质不是教会学校能教出来的,也不是旗袍和高跟鞋能装扮出来的。

那是生活本身刻在人身上的印记。

船又走了一阵,阿贝忽然指着岸边一丛芦苇说:“那儿,我小时候常去摸螺蛳。有一回踩空了掉进水里,灌了好几口河水,爹捞我上来的时候我还在哭,说水好咸。爹说河水明明是淡的,哪来的咸。我说就是咸的,因为我的眼泪掉进去了。”

莹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完眼眶却红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唯一一次掉进水里,是在弄堂口的井边。娘把她捞上来之后抱在怀里哭了很久很久,一边哭一边说“你不能再出事了,娘不能再失去你”。

她们都掉进过水里,都被捞上来过。只不过捞阿贝的是一双粗糙的渔夫的手,捞莹莹的是一双冻疮累累的母亲的手。她们在不同的水里挣扎过、吃过苦、咽过眼泪,但她们都活下来了,并且活成了各自的模样。

“姐。”莹莹忽然叫了一声。

“嗯?”

“这趟来,我想跟你认真说件事。”莹莹的声音郑重起来,“不管齐啸云最后怎么选,不管婚约落在谁头上,我都不想在咱们姐妹之间落下嫌隙。从小我就羡慕人家有兄弟姐妹,有哥哥护着、有姐姐疼着。现在我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姐姐,我很知足。这份亲情,比什么都重。”

她停了一下,又说:“你要是跟齐啸云在一起,我会真心祝福你们。”

船橹在水面上停了一瞬,阿贝转过头来看她。

“我要是没跟他在一起呢?”阿贝反问。

“那我就给你介绍更好的。”莹莹难得调皮地眨了一下眼,“沪上青年才俊多得是,总能挑出一个配得上我姐的。”

阿贝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河面上荡开,惊得那只单腿白鹭扑棱棱飞起来,在天空中划了一道白色的弧线。

莫老憨坐在船舱里,看着姐妹俩一个摇橹大笑、一个抿嘴微笑,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他想起十七年前那个冬天,在码头上打开渔网篓子的那一刻——那张冻得发紫的小脸,那半块温润的白玉,那个细细的银铃铛。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小丫头会长成能摇橹能刺绣能扛事的姑娘,更没想过她还有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会坐在她的船上叫她“姐”。

“爹,”阿贝把橹交还给莫老憨,自己在莹莹身边坐下来,“你给我们唱个歌呗。就那个,你摇船的时候老唱的。”

“唱那个干啥,怪丢人的。”

“唱嘛。”

莫老憨拗不过她,清了清嗓子,粗犷沙哑的调子从船尾飘起来:

“一条船来两支橹,风吹浪打也要渡。莫道水路十八弯,弯弯过去是天光……”

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往下沉,河面被晚霞染成一片橘红,乌篷船载着父女三人在霞光里慢慢往回摇。橹声咿呀,歌声苍老,河水流得比什么都慢,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光景拉得长些、再长些。

回到绣坊时,天已经擦黑了。周婶真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鲫鱼、油爆河虾、桂花藕粉、酱鸭、清炒茭白,还有一大锅热腾腾的咸肉菜饭。她在灶台前忙活了一下午,油烟把额前的头发都烤焦了一小撮,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

饭桌上,莫老憨举起杯,杯里是阿贝特意买的黄酒。他站起来,对着莹莹,嘴张了好几次都没说出话来。最后他把酒杯往莹莹面前一伸,闷声说了句:“以后常来。”

只四个字,却比什么长篇大论都重。

莹莹双手接过来,一饮而尽。黄酒有些辣,呛得她连咳了好几声,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阿贝在旁边笑,一边笑一边给她拍背。周婶嗔怪地瞪了莫老憨一眼:“你这人,人家姑娘家哪喝过这么烈的酒。”莫老憨嘿嘿笑着,自己又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

饭后,阿贝和莹莹坐在绣坊二楼的窗前,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肩并肩的,像是从来不曾分开过。

“姐,过几天我就要回沪上了。”莹莹说。

“我知道。”

“你跟我一起回去吗?娘……很想见你。”

阿贝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看楼下院子里透出的暖黄灯光,灯光里莫老憨和周婶正在收拾碗筷,有说有笑的。她又转回来,对莹莹点点头。

“好。我跟你一起回去。”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中间那半块玉佩上——阿贝的那半块和莹莹的那半块被各自的丝线串着,正安静地贴着彼此的胸口,中间的裂缝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仿佛从来没有被分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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