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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0章 休整一夜风雨前 玉墟山下杀机悬

篝火升起来的时候,秦九真已经在骂骂咧咧了。

他骂的不是人,是那根打火石。在滇西摸爬滚打十几年,他拿打火石生过的火没有一千回也有八百回,闭着眼睛都能干。偏偏今晚,火星子溅得跟流星雨似的,火绒就是不燃。他换了个角度再打,手腕一抖,火石脱手飞出去,叮叮当当滚到沈清鸢脚边。

沈清鸢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说:“潮了。”

“废话,我当然知道潮了。”秦九真一把夺回打火石,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冲,闷闷地补了一句,“在山洞里被那畜生的火烤了那么久,什么东西都得潮。”

嘴上说潮,手还是在打。又打了十几下,火绒终于冒烟了。秦九真趴在地上,鼓着腮帮子吹,吹得满脸通红。火苗“呼”的一声蹿起来,差点烧了他的眉毛。他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像刚跟人打了一架。

楼望和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不是不想笑,是没力气。

他把背上的行囊卸下来,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树皮粗糙,硌得脊背生疼,但他没有动。有时候疼是好事——疼能让人清醒,能让人知道自己还活着。山洞里的那股灼热还没从骨头里散干净,脊背贴上去,热与冷在皮肤上交汇。他闭上眼睛,玉麒麟的竖瞳又在黑暗中浮现,那双眼睛里有三千年的孤独,还有那八个字——“玉麟不负,仍在火中”。

这八个字压在他胸口,沉甸甸的,比他怀里那瓶火玉髓还重。

沈清鸢在火堆对面坐下。她把仙姑玉镯从手腕上取下来,借着火光查看。镯子上多了一条裂纹,很细,从内侧延伸到外侧,像一根头发丝嵌在玉里。她用手指摩挲着那道裂纹,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仙姑玉镯是沈家祖传的东西,传了不知多少代,从没出过半点瑕疵。今天在灼热熔洞里,玉麒麟释放火焰威压的那一刻,镯子替她挡了一道火劲,代价就是这条裂痕。

“能修复吗?”秦九真凑过来问。他已经把那对判官笔从腰间解下来了,正拿一块浸了油的布擦拭笔身。这对笔跟了他七年,檀木杆被磨得包了浆,在火光里泛着暗沉沉的油光。

“能。”沈清鸢说,“用火玉髓淬炼一下就好。裂纹不深,养个三五天就能合上。”

“那正好。”秦九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的绳子,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捏出三颗琥珀色的珠子——那是在山洞里分到的火玉髓,每人三滴,一滴不少一滴不多。他把珠子放在掌心端详着,咽了口唾沫,“这东西到底怎么用?古籍上说能淬炼玉器,也没写个具体章程,总不能直接往笔上倒吧?”

楼望和睁开眼。“不能直接倒。”

他坐直身子,把玉瓶也掏出来放在膝盖上。透玉瞳微微亮起,金光映在瓶身上,瓶中的火玉髓开始缓缓转动,像三颗微型的太阳在他掌心里旋转。

“古籍上没说,是因为火玉髓的用法本来就不是固定的。不同玉质、不同玉器,淬炼的方式都不一样。”他的声音很平稳,像一个老师在给学生讲课,“秦兄的判官笔,材质是檀木芯配墨玉笔头。檀木怕明火,墨玉却需要高温才能开孔吸纳玉髓。如果直接往上倒,檀木烧成灰,墨玉倒是没事——但笔就只剩半截了。”

秦九真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珠子放回布袋里,动作轻得像是袋子里装的是火药。

“那怎么弄?”

“温水煮蛙。”楼望和说,“先把火玉髓用寻常玉液稀释三倍,降低温度。然后把笔头浸进去,泡一炷香时间。泡到墨玉表面出现细密的气泡,立刻取出。反复三次,墨玉就能吃进火玉髓的能量,檀木杆也不会受损。”

秦九真听得一愣一愣的。“你怎么知道这些?透玉瞳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楼望和沉默了一息。透玉瞳的金光收敛回去,他又变回了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但沈清鸢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每次敲的节奏都一样,三下,不多不少。

“不是看出来的。”楼望和说,“我爹教的。玉器淬炼的方法、温度、次数、禁忌——都是他教的。”

秦九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关于楼望和的父亲楼和应,他知道的不多,只知道是东南亚楼家的掌门人,是个厉害人物。但楼望和提到父亲的时候,语气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悲伤,更接近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什么东西,像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底下是涌动的暗流。

篝火烧得噼啪响。松枝里的油脂被烤出来,滴在火上,爆出一朵朵小火花。火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岩壁上,高高低低,歪歪扭扭。夜色越来越浓,山谷里起了风,从玉墟深处往这边灌,带着松脂和冷岩的味道。这味道让楼望和想起昆仑玉墟的那些石头。那些石头跟缅北的石头不一样——缅北的石头是热的,被热带雨水泡了千万年,每一块都带着一股潮湿的生气。玉墟的石头是冷的,冷得像死人的骨头。

有人觉得石头没有生命。那是他们没有真正摸过石头。每一块玉原石,表皮之下都藏着一个故事。有的故事是甜的,开出来满绿;有的故事是苦的,一刀下去,满肚子裂绺。石头不会骗人,骗人的永远是人。夜沧澜就是在骗——拿邪玉骗,拿伪透玉镜骗,拿那些被他的谎言蛊惑的亡命徒的命去骗。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秦九真的手下从山谷外面回来,走路很快,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来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马,都叫他马猴儿。他在秦九真手下干了八年,负责外围警戒。马猴儿的脸色不好看,篝火把他的脸照得蜡黄蜡黄的,鼻梁上一道旧刀疤在火光里一跳一跳。

“秦爷,外头有动静。”

秦九真把判官笔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研习淬炼之术的好奇切换成了一种冷厉的专注。“什么动静?说清楚。”

“三拨人。”马猴儿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动作很快,看得出心里着急。“第一拨在东边,人数最多,从玉墟山口的方向过来,有车,车轮印很深——不是运人,是运石头的。”

“黑石盟。”楼望和说。不是疑问句,是判断句。黑石盟的邪玉阵需要用大量的原石来布置,能在这种时候往玉墟深处运石头的,只有夜沧澜的人。

“第二拨呢?”秦九真盯着地上的简图。

“南边的山路,天擦黑那会儿上来的。人数不多,四五个人的样子,轻装,走的是老采玉人走的野道。那条道荒了有年头了,如果不是本地老手,根本找不到入口。”

秦九真的手指在判官笔杆上收紧,指节发白。“第三拨?”

马猴儿犹豫了一下。他跟着秦九真八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一刻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困惑。

“第三拨——没看清。”

“什么叫没看清?”

“探子跟了他们三里地,说那些人穿的是普通山民的衣服,走路的方式也跟山民一模一样。但——但他们没有脸。”

篝火发出一声爆响,一根松枝被烧断了,火苗猛烈地晃了晃。

“没有脸?”沈清鸢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平稳,手却已经按在仙姑玉镯上。

“不是没有五官,是看不清。他们在暗处走,脸上好像蒙着一层什么东西。月光照过去,光直接穿透了,像是——”马猴儿停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然后他放弃了,“像是玉。玉做的脸。”

秦九真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他把判官笔插回腰间,看了一眼楼望和,又看了一眼沈清鸢,最后把目光重新落在马猴儿身上。

“继续盯着。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靠近山谷一百丈,直接发信号。记住——不要硬碰,不要逞能。”

马猴儿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被风声吞没。篝火烧得只剩半堆了,火光暗下去,但谁也没有添柴。

“玉做的脸——秦兄,你在滇西待了这么多年,听说过这种东西吗?”沈清鸢的声音很轻。

秦九真摇摇头。“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滇西这地方邪门的东西多,我见过会发光的矿石,见过能把人吸进去的流沙坑,见过在雷雨夜里自己会响的玉钟,但玉面人——从来没有。古籍上也没有记载。”

“那邪玉阵里被污染的玉兽呢?有没有可能是类似的东西?”沈清鸢追问。

“玉兽是被邪玉能量侵蚀以后变异的活物,本质还是血肉之躯。”秦九真皱起眉头,从怀里摸出烟袋,叼在嘴里,没点,“但马猴儿说的那东西,如果月光能穿透他们的脸——那八成不是血肉之躯。或者说,至少有一部分不是。”

他顿了顿,拿烟袋敲了敲自己的膝盖,发出笃笃的声响。“玉化的活人。上古玉族的残卷里好像提过一次,但只有一句话——‘玉化者,非人非玉,永生不死,永世不醒’。我一直以为那是编出来的。”

楼望和盯着地上的简图。东边的运输车队,南边的神秘轻装者,还有暗处那些玉面人。三路势力,三路截然不同的风格,在同一个时间节点汇聚到玉墟山。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搅动这潭浑水。

夜沧澜吗?他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能力。但那些玉面人不像黑石盟的路数。黑石盟的人,从夜沧澜到最底层的小喽啰,都是能报得出姓名、查得出来历的。他们坏,但坏得明明白白。那些玉面人给人的感觉不一样。是更深的黑暗,是那种你甚至无法确定它是不是敌人的存在。

楼望和把玉瓶收回怀里,站起来。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身体在提醒他该休息了。自从进入昆仑玉墟以来,先是迷雾玉林的幻境,再是灼热熔洞的熬炼,加上多次透支玉瞳的能量,身体已经在抗议了。但这些都不重要。夜沧澜不会给他休息的时间。

沈清鸢递过来一个水囊。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山泉水,冷得刺牙。他咽下去,感觉那股冷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你也觉得是调虎离山?”

沈清鸢收回了水囊,自己却没喝。她把镯子重新戴回手腕上,镯子贴着她苍白的皮肤,那道裂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不一定。”她说,“三路势力同时出现,可能是夹击,也可能是——试探。三路不同来路的人马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如果是围攻,应该走同一条路,这样才能形成合围之势。但他们分三路,走三条完全不同的路线,说明他们的目标不是同一处。或者说,他们还没有确定我们的位置。夜沧澜在探。”

“他在探我们的虚实,也在探玉墟的反应。”楼望和说。

他望着北边的山脊线,月光把岩石照得惨白惨白的。那是玉虚圣殿的方向,龙渊玉母沉睡的地方。夜沧澜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楼家、什么东南亚玉市、什么赌石霸屏的名号——他要的是龙渊玉母的能量,是能让他和他的邪玉统治整个玉石界的力量。

“不管几路,打就是了。”秦九真大步走回来,“我的判官笔淬了火玉髓,正好试试威力。”

楼望和转过头看他。秦九真的脸上有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那种信任让楼望和胸口发热,也让他的心往下沉。信任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比玻璃种翡翠还珍贵。但他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这份信任——接下来他要带他们走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随时可能掉下去。

他不能让人替自己掉下去。

夜深了。秦九真安排了轮流守夜,第一班是沈清鸢,第二班是秦九真自己,第三班轮到楼望和。但楼望和没有睡,他坐在篝火旁边,看着火焰一点一点矮下去,变成暗红色的余烬。透玉瞳在黑暗中微微亮着,不是刻意运转,而是某种本能——眼睛在替他警戒。

沈清鸢坐在他身侧,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把水囊放在两个人都够得着的地方,然后抱着膝盖看月亮。月光从玉墟山的主峰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半边阴影。

“今天在山洞里,你跟玉麒麟说的那些话——怕来不及,”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楼望和听见了。

“我在听。”

“你是真的怕,还是说给麒麟听的?”

“大半是说给它听的。”

“小半呢?”

楼望和的喉结动了动。那一小半,他在山洞里没有说完,现在也不想说完。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出来就没味道了。有些话说出来反而轻了,像把一块玉从深水里捞出来,搁在岸上晒,晒干了就变成石头。

沈清鸢没有追问他。“你不用说出来,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怕什么,不管你来得及来不及,反正我已经在这里了。”

她把镯子转了一圈,站起来,开始值夜。月光铺在她肩上,铺在她笔直的脊背上。

楼望和望着她的背影,然后躺下来,闭上了眼睛。睡意来得很快。

梦里他又看到了玉麒麟的竖瞳,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三千年的火光,还有一个声音反复在说那八个字——“玉麟不负,仍在火中。”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篝火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秦九真已经起来了,蹲在灰烬旁边,拿树枝拨弄着找火星。沈清鸢靠着岩壁,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终于睡了。

马猴儿又来了。这一次他跑得比上一次还快,鞋都跑掉了一只,脚底板被碎石划出了血,但他顾不上。

“秦爷,东边那拨人停下来了。他们——他们开始卸石头了。不是一般的石头,是邪玉原石,堆在谷口,整整十二块。探子说上面的纹路是阵纹,跟咱们上次在圣殿外围看到的一模一样。”

楼望和站了起来。

他望向东边,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一整夜的休整换来片刻的宁静,但该来的终归要来。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然后弯腰拎起了行囊。

一夜的休整结束了。

远处的山路上隐隐传来了什么声音——沉闷、沉重,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是石头与石头碰撞的声音。那声音从东边来,从山谷的入口处来,从夜沧澜的邪玉阵来。

“风雨来了。”他轻声说了这四个字,然后深吸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迈步走向谷口。身后,秦九真吹了声尖锐的口哨,四面暗处的身影开始无声地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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