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姜家坳,层林尽染,空气里飘荡着成熟果实和草木干燥的香气。但“凌霜集团”总部大楼里,却弥漫着一种与季节丰收截然不同的、紧绷而炽热的气氛。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一个从遥远的首都传来的消息。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尽管凌霜本人不吸烟,但此刻,连最注重养生的王书记,指间也夹着一支燃烧过半的香烟。李会计第无数次地刷新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页面,屏幕上是监管机构的公开信息查询系统。凌霜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已经翻阅了无数遍的路演材料,目光落在上面,却似乎没有聚焦。桂花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偶尔为她续上已经凉掉的茶水。姜老栓、李叔等核心骨干也都默默坐着,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石英钟指针走动的声音。
突然,李会计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发出“叮”的一声新邮件提示音,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响了会议室凝固的空气!所有人,包括一直看似平静的凌霜,都猛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李会计。
李会计的手有些抖,他迅速点开邮箱,那是一封来自集团上市保荐机构的邮件。标题只有一行字:“恭喜!上市申请已获正式受理!”
“哗——!”短暂的死寂后,会议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王书记猛地一拍桌子,烟灰掉了一身也顾不上;李会计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姜老栓咧开嘴,无声地大笑,用力拍着旁边李叔的肩膀;李叔则一个劲地说“好,好,太好了!”;桂花捂着嘴,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凌霜也在那一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震了一下。她放下手中的材料,闭上眼睛,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吐出。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平息,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混杂着极度疲惫和锐利锋芒的复杂神采。她站起身,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只是轻轻拍了拍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好了,第一步,走完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稍稍浇熄了众人过度的兴奋。上市申请获受理,只是拿到了入场券,真正的“大考”——面向机构投资者的路演,即将拉开帷幕。那是一场更残酷、更直接的、用数据和前景说服市场、换取真金白银信任的硬仗。
接下来的一周,是凌霜和她精简过的核心路演团队(王书记、李会计、技术总监)如同上了发条般连轴转的一周。他们从省城到上海,再到深圳、北京,一天一个城市,甚至一天两场。面对台下那些西装革履、目光锐利、手握重金的基金经理、分析师、投资人,凌霜需要一遍又一遍地讲述“凌霜集团”的故事:从姜家坳的合作社,到核心产品“凌霜生物”口服液的横空出世,到全国市场的强势扩张,再到引入顶级资本后的战略布局。她需要清晰阐述公司的技术优势、市场潜力、财务数据的可靠性以及未来清晰的增长路径。
每一场路演,她都穿着得体、妆容精致,站在聚光灯下,冷静、自信、逻辑清晰。无论是面对关于技术专利细节的刨根问底,还是对市场激烈竞争的尖锐质疑,或是对方试图压低估值时的步步紧逼,她都能从容应对,用翔实的数据、严密的逻辑和不容置疑的自信一一化解。她的表现,完全不像一个第一次面对如此阵仗的年轻女性企业家,倒像一位久经沙场的统帅。
“姜总,您如何保证‘凌霜生物’口服液的技术壁垒不会被快速模仿或超越?”北京某顶级公募基金的投资总监抛出一个尖锐问题。
凌霜目光扫过台下,语气平稳:“第一,我们的核心专利是化合物提取与稳定化技术,有完整的专利墙保护,且工艺复杂,模仿门槛高。第二,我们持续的高研发投入,确保了技术迭代速度。第三,品牌和临床数据积累的先发优势,不是短期能够复制的。我们欢迎良性竞争,这能促进行业发展,但我们不惧怕竞争。”
“姜总,公司的营收目前对单一产品依赖度较高,如何规避风险?”另一位分析师追问。
“这正是我们引入战略投资、加速并购和研发的目的。”凌霜切换ppt,展示出清晰的业务版图,“口服液是我们的现金牛和引流产品,但我们已经布局了针对不同人群和需求的系列保健品研发管线,同时通过并购整合线上渠道和特色食品,构建大健康产品矩阵,分散风险,增强协同效应。具体规划,在我们的招股书中有详细披露。”
她的回答,既有战略高度,又有数据支撑,滴水不漏。台下不时传来赞许的点头和交头接耳。路演的反响,比预想的还要热烈。机构投资者们显然被这个高速增长、治理规范、创始人思路清晰的标的所吸引,询价意向如雪片般飞来。负责承销的投行负责人私下对凌霜说,以目前的市场热度,发行价有望达到甚至超过询价区间的上限。
当最后一场路演在北京落下帷幕,团队所有人,包括一向沉稳的王书记,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兴奋和疲惫。连续高强度的“征战”,几乎耗尽了他们的精力,但成功的预期,又像强心针一样支撑着他们。
回到省城,凌霜做东,在最高档的酒店宴会厅,举办了一场小范围的庆功宴,答谢核心团队、中介机构以及一直支持公司的少数老伙伴。水晶灯流光溢彩,美酒佳肴,宾主尽欢。大家都沉浸在上市曙光在即的巨大喜悦和自豪中。王书记激动地回顾了从合作社到集团的筚路蓝缕,李会计感慨万千地细数那些艰难时刻,连姜老栓都喝红了脸,大声说着凌霜小时候的趣事。
凌霜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她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得体地回应着每一个人的祝贺,感谢团队每一个成员的付出。她的致辞简短而有力:“走到今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在座每一位,以及所有没能到场的‘凌霜人’,一起拼出来的。上市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前路还长,我们一起,继续闯!” 话语掷地有声,引来满堂掌声和喝彩。
然而,当宴会接近尾声,众人提议去ktv或酒吧继续庆祝时,凌霜却微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大家这段时间都辛苦了,好好放松一下,所有开销公司报销。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就不陪大家了。玩得开心。” 她把后续安排交给桂花和王书记,婉拒了所有人的陪同,独自一人离开了喧闹的宴会厅。
司机将她送回“凌霜集团”总部大楼。夜色已深,大部分员工早已下班,整栋楼只有少数几个窗户还亮着灯。她谢绝了司机送上楼的好意,自己走进空旷寂静的大厅,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挑高的大堂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孤独。
她没有回顶楼那间宽敞豪华的总裁办公室,而是搭乘电梯,来到了大楼顶层一个不常使用的露天观景平台。这里位置绝佳,可以俯瞰大半个省城的璀璨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车流如织,勾勒出城市的繁荣脉动。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衣袂,带来深秋的凉意。
她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手里还拿着宴会上那杯没喝完的香槟。脸上的笑容早已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虚。
成功了。或者说,离那个被无数人定义、渴望的“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公司即将上市,估值惊人,她将成为众人仰望的商界传奇,媒体追逐的焦点,身家亿万的女富豪。她做到了当年离开徐家、回到姜家坳时,对自己发下的狠誓。她用自己的双手,打拼出了一片天地,将那些看轻她、伤害她的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可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像这高处的风,穿堂而过,什么也留不下。那些掌声、鲜花、恭维,那些令人咋舌的数字和光鲜的头衔,此刻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热闹是它们的,与她无关。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姜家坳老屋昏暗的灯光下,和外婆一起腌制酱菜,满手都是辣椒和盐的味道,心里却踏实而温暖。想起徐瀚飞第一次来村里,带着些傻气的真诚,说要帮她打开销路……那些画面早已模糊,心口的钝痛也早已被冰封,但那种简单的、有温度的感觉,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如今,她站得足够高,高到足以睥睨许多人。可环顾四周,只有冰冷的钢筋水泥,和脚下这片用汗水、心计、乃至一部分灵魂换来的商业帝国。桂花是忠心的,王书记是可靠的,李叔姜叔是质朴的,可他们之间,终究隔着老板与下属的界限。那些可以分享最细微情绪、分担最深切痛苦的人,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或者,从未真正存在过。
高处不胜寒。她以前觉得这话矫情,如今却有了切肤的体会。这巨大的成功,像一件华丽而沉重的袍子,披在身上,外人只见其光彩夺目,唯有自己知道那份重量,和袍子底下,无人可诉的孤冷。
她仰头,将杯中残余的、已经失了气泡的香槟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不起丝毫暖意。远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车水马龙,无数故事在其中上演、落幕。而她的故事,似乎攀上了一个令人眩晕的高峰,眼前却仿佛迷雾重重,不知下一个方向,在哪里。
上市前夜,灯火辉煌处,巨大的成功如约而至,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沉的空虚与迷茫。凌霜独立寒宵,身影被辉煌的城市灯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