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市带来的巨大光环,如同一盏功率超强的聚光灯,将凌霜和她的“凌霜集团”牢牢锁定在公众视野的中心。一夜之间,她从备受瞩目的商界新贵,跃升为真正意义上的标杆人物、财富偶像。邀请函像雪片一样飞来,从本省到全国,从行业论坛到跨界峰会,从财经颁奖礼到高端女性沙龙。凌霜的日程表,被助理桂花排得密不透风,精确到分钟。
这周在北京,参加“中国大健康产业创新峰会”,凌霜作为主讲嘉宾之一,在台上侃侃而谈“科技赋能传统农业与大健康产业融合”,引用的数据、案例信手拈来,对行业趋势的预判精准犀利,引得台下掌声不断。会后,立刻被几家央媒和顶级财经媒体的记者团团围住。
“姜总,您认为‘凌霜模式’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是坚守品质的初心,拥抱科技的勇气,和聚焦用户的诚心。”凌霜对答如流。
“姜总,上市后股价表现强劲,下一步的资本运作方向能否透露一二?”
“我们会聚焦主业,围绕大健康产业链进行有价值的投资和整合,具体计划会按监管要求披露。” 回答严谨,滴水不漏。
“姜总,作为成功上市的女性企业家,您如何平衡事业与家庭?或者说,个人生活方面,有什么规划可以分享吗?” 一位女记者看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私人领域,眼神带着探究。
凌霜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从容得体,但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闪,语气温和而坚定:“我认为,在当今社会,‘平衡’本身可能就是一个伪命题,更多是不同阶段的选择和排序。对我而言,将‘凌霜集团’做好,让它持续健康发展,为员工、股东和社会创造价值,是目前最重要的事。至于个人生活,”她微微一笑,巧妙地绕开,“顺其自然,水到渠成。谢谢。” 她礼貌地点点头,在工作人员和桂花的护送下,优雅地离开了包围圈,将那些还想追问的记者和闪烁的镜头留在身后。
下一站是上海,一个汇聚了全球精英的“亚太商业领袖论坛”。凌霜的座位被安排在靠近前排的圆桌。周围皆是声名显赫的企业家、投资大鳄。她的出现,吸引了不少目光。有人欣赏,有人审视,也有人带着不易察觉的攀附之意。茶歇时,几位颇有身份的男士主动上前攀谈,言语间除了商业合作的可能,也不乏含蓄的恭维和试探。凌霜应对自如,谈笑风生,聊行业,聊经济,聊国际形势,但对于任何涉及私人邀约或过于亲近的暗示,都巧妙地用公事公办的客气挡了回去。她像一朵带刺的玫瑰,美丽、耀眼,却也明确地划定了安全距离。
周末飞回省城,参加本地“年度经济人物”颁奖典礼。毫无悬念地,凌霜摘得了最高奖项。她穿着量身定做的礼服,在激昂的音乐和全场的注目礼中,款款走上舞台。聚光灯下,她身姿挺拔,容光焕发,接过沉甸甸的奖杯,发表获奖感言。感谢团队,感谢时代,感谢所有支持者,言辞恳切,情感充沛,再次赢得满堂彩。镜头特写她的脸庞,自信、优雅、无懈可击。只有她自己知道,胃部因为连轴转的行程和紧张的饮食而隐隐不适,高跟鞋里的脚趾被磨得生疼,而心里那片空洞,在这些喧嚣的场合里,反而被衬托得更加清晰。
镁光灯追逐着她,报道连篇累牍。她被贴上各种标签:“大健康女王”、“最美女企业家”、“白手起家的商业奇迹”。她的衣着、谈吐、甚至偶尔被拍到的、在机场疲惫的侧影,都会成为网络热议的话题。她被无数人羡慕、仰望、分析、模仿。
然而,光环之下,是她愈发紧闭的心门。每一次面对媒体关于个人问题的追问,每一次在社交场合需要应对的试探,都让她潜意识里更加警觉,将自己的真实情感包裹得更加严实。她不是没有追求者,其中不乏条件优越、真心实意的。但她发现自己已经很难对任何人产生信任和悸动。那些试图靠近的人,要么让她觉得目的不纯(看中她的财富和地位),要么让她觉得索然无味(无法理解她的世界和背负)。她的感情世界,在事业攀登至巅峰的同时,仿佛进入了一片荒芜的冻土,冰封万里,了无生机。
与之相对的,在地球的另一端,临港市“振华贸易”的仓库里,是另一番景象。没有聚光灯,没有掌声,只有日复一日的劳作和挥之不去的闷热潮湿。徐瀚飞的生活,简单到了极致,也沉重到了极致。
白天,他是贸易行里最沉默、也最可靠的伙计。清点、装卸、核对单据、联系货代,他做得一丝不苟,效率甚至比陈老板在时还要高。他几乎不和同事闲聊,除非必要的工作沟通。曾经还会偶尔浮现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郁气质,如今已被一种更彻底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所取代。他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地完成每一项指令,用体力的疲惫来填充时间,麻痹神经。
只有到了晚上,在贸易行阁楼那张窄床前的小桌子上,那盏光线昏黄的台灯下,他才仿佛“活”过来一点。但这“活过来”,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鞭策和放逐。他面前摊开着厚厚的、从旧书店淘来的《国际贸易术语解释通则(ters)》,旁边是记满了密密麻麻英文单词和复杂条款的笔记本,还有一台屏幕闪烁、运行缓慢的二手笔记本电脑,里面存着他从网上辛苦搜集来的各种海关条例、国别贸易政策,以及“新航”公司那些少得可怜、却让他反复琢磨的客户邮件和订单记录。
他学得很苦。没有老师,没有同伴,全凭一股狠劲。遇到看不懂的长句和生僻术语,他就一个词一个词地查字典,有时一段话要反复琢磨一两个小时。困了,就用凉水冲把脸,或者到窗口吹吹带着咸腥气的夜风。累了,就揉揉酸痛的眼睛和太阳穴。他不再允许自己沉溺于悔恨和痛苦的情绪中——那太奢侈,也太危险。他必须用知识,用对未来的筹划,哪怕这未来渺茫如星光,来对抗那随时可能将他再次吞噬的黑暗和虚无。
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以前是心里有事不愿说,现在是觉得无话可说,也没什么人可说。阿强和大勇算是他在这个陌生城市最亲近的人,但他们聊的多是家乡、生意、女人,那些话题离徐瀚飞的内心世界太远。他偶尔会听,但很少插嘴,只是默默地为“新航”的下一笔潜在订单计算成本,或者思考如何回复一封棘手的客户询盘。
陈老板几次想跟他聊聊,看他总是埋头干活和学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有时会默默多给他一点奖金,或者嘱咐食堂阿姨给他留点好菜。陈老板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心里装着很重的事,在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向前走。他不问,只给予一点力所能及的、沉默的关照。
于是,白天,徐瀚飞是仓库里一个沉默的背景板;夜晚,他是台灯下孤独的啃书人。他的世界,缩小到了仓库、阁楼、书本和电脑屏幕之间。他用这种极致的单调和专注,将自己与过去彻底割裂,也在异国他乡的土壤里,艰难地、一点一滴地,重新构筑着那个破碎的、名叫“徐瀚飞”的存在的根基,哪怕这根基,目前看来如此卑微,如此脆弱。
一个在光环之下,用完美面具应对世界,内心却荒芜如漠;一个在尘埃之中,用沉默和苦学麻痹自己,试图在废墟上重生。两条线,在各自平行的轨道上,向着未知的远方,孤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