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刀鱼这辈子接过很多电话。房东催租的、供货商讨债的、顾客投诉鱼香肉丝里没有鱼的,以及有一次酸菜汤半夜打来,用极其严肃的语气告诉他“冰箱里那盒酸奶过期三天了我帮你扔了”。
但没有一通电话,比此刻这个更让他想假装信号不好。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开头是“0000”,不像是国内任何运营商的号段。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整整五秒,脑子里飞速运转——食魇教的骚扰电话?玄厨协会的紧急通知?还是某个被酸极汤熏哭的教徒打来骂人的?
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巴刀鱼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甜美的女声,语速很快,带着标准的客服腔,“恭喜您!您于本月三号在我平台下单的‘五行灵材豪华套餐’已经发货啦!由于您是尊贵的黄金会员,我们为您免费升级成了加急空运,预计明天上午十点前送达——”
巴刀鱼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又放回耳边。
“不好意思,”他说,“我没订过什么灵材套餐。你打错了。”
“不会打错的亲!订单编号sf-0574-0648,收件人巴刀鱼,收货地址玄厨协会华东分会三楼,备注栏写着——‘此人是厨神候选人,包装请用防震泡沫,磕坏了灵材他跟你拼命’。请问是您本人吗?”
巴刀鱼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确实住在玄厨协会华东分会三楼,他确实是厨神候选人,他也确实会因为灵材被磕坏而跟人拼命。但他绝对没有下单过任何“五行灵材豪华套餐”——且不说这名字听起来像电视购物里的九块九包邮产品,光“五行灵材”这四个字就够离谱了。五行灵材是什么概念?他为了凑齐炼制“镇界宴”所需的五行灵材,跑了三个省、打了四场架、差点把命搭在昆仑山脚下,最后只凑齐了三样。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些东西可以在平台上下单,还包邮?
“那个,”巴刀鱼尽量让声音保持镇定,“我问一下,这个套餐里都有什么?”
“亲,让我帮您查一下哈——”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然后客服小姐用报菜名一样流利的语速念了出来,“金系灵材‘太白金笋’三根,木系灵材‘青龙须’二两,水系灵材‘玄武泪珠’一瓶,火系灵材‘朱雀羽粉’五克,土系灵材‘麒麟土精’一块。另外赠送一包‘五行调和粉’,用于平衡各系灵材之间的属性冲突。总价是——”
“多少?”
“九块九,亲。”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娃娃鱼咬黄瓜的声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楼梯口,手里攥着半根黄瓜,嘴巴保持着咬下去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巴刀鱼。酸菜汤也醒了,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玄铁菜刀反射着阴森的光。两个人的表情都写着同一句话:“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偷偷网购了?”
巴刀鱼用口型对她们说:“不是我订的。”然后对着电话说:“那个,我能拒收吗?”
“不可以的亲。该订单由第三方为您代下单,已经支付成功,无法取消。如果您对商品不满意,可以在签收后七天内申请退货退款,但灵材类商品一经拆封概不退换——话说回来,”客服小姐的语气忽然变了,从标准的客服腔变成了一种压低了声音的、带着坏笑的腔调,“你确定要退?太白金笋,三根。市价一根能换一辆车。九块九包邮,你退?”
电话挂断了。
巴刀鱼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那里。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电脑,正在疯狂运算三个问题:第一,谁帮他下的单?第二,这个“平台”是什么平台?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九块九三根太白金笋,这卖家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娃娃鱼举起手:“巴哥,我读了你刚才的想法。三个问题我都能回答一部分。”
“说。”
“第一个问题——下单的人,你手机通讯录里有他的号码,备注是‘老不死’。”
巴刀鱼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手机通讯录里,“老不死”这个备注只对应一个人——黄片姜。
“第二个问题,”娃娃鱼咬了一口黄瓜,咔嚓咔嚓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那个平台叫‘玄界闲鱼’,是玄界裂缝里自发形成的地下交易市场。卖家不是人,是一些游离在玄界和人间之间的‘界灵’。它们什么都卖,价格随机,有时候贵的离谱,有时候便宜得让人怀疑人生。九块九买太白金笋这种事,在玄界闲鱼上不算最离谱的——上个月有人花八毛钱买到了一颗龙珠,结果发现是塑料的。”
巴刀鱼沉默了。玄界闲鱼。黄片姜跟他提过一次,用一种“这东西你最好别碰”的语气。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个类似黑市的地方。现在他明白了,黄片姜不是怕他碰——是怕他碰了之后发现,他拼死拼活找的灵材,在人家那儿论斤卖。
酸菜汤把菜刀往桌上一拍,在对面坐下,表情很严肃:“那第三个问题呢?九块九三根太白金笋,卖家图什么?”
娃娃鱼歪着头,眼珠子转了转。她的读心术只能读活物的心思,读不了界灵的想法,但她有一个让巴刀鱼和酸菜汤都望尘莫及的能力——直觉。她的远古血脉赋予了她一种近乎玄学的判断力,不需要逻辑推理,直接能嗅到事情不对劲的地方。
“我觉得,”娃娃鱼慢慢地说,“这不是便宜,是鱼饵。”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巴刀鱼和酸菜汤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种警觉。天上不会掉馅饼,这是餐饮行业的第一铁律——无论是食材采购还是玄厨修炼,白捡的便宜往往附带着最贵的代价。黄片姜送镇玄箸的时候,附赠了一个月的魔鬼特训;传授焦糖配方的时候,顺带让他去食魇教营地偷糖。九块九三根太白金笋的代价,恐怕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东西。
巴刀鱼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正是备注为“老不死”的号码,内容只有八个字:“收着。明天用得上。”
他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黄片姜从不做多余的事。他给你一把米,是因为算准了你明天要煮饭;他给你一刀,是因为算准了你今天欠砍。这三根太白金笋送到的时间节点太巧了——明天就是食魇教总攻的日子,“镇界宴”的五行灵材他还缺金、水两系。太白金笋恰好是金系灵材中的上品,三根的量,刚好够一桌宴席的用量。
缺什么来什么。巧得让人后背发凉。
“娃娃鱼,”巴刀鱼把手机揣回兜里,声音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丝风,“黄片姜下单的时间,是几点?”
娃娃鱼闭上眼睛,眉心微光亮起,过了几秒睁开眼:“你手机里没有订单时间的直接信息,但你刚才看到短信时脑子里闪过一个猜测——你觉得他是在知道我们缺糖之后才下单的。也就是说,昨晚。”
“昨晚几点?”
“这个你脑子里没有,我读不到。”娃娃鱼难得地露出了挫败的表情,“巴哥你的脑子太乱了,像一锅煮过头的粥。”
巴刀鱼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的储物柜前,打开柜门,把里面仅剩的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灶台上。半袋面粉、两棵蔫了的白菜、一块冻得硬邦邦的五花肉、几枚鸡蛋、一小瓶生抽、半瓶料酒,以及昨晚从食魇教营地偷回来的那一袋焦糖块。焦糖块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净化的很彻底,没有一丝灰气残留。
这些就是一家濒临倒闭的小餐馆的全部家当,也是明天迎战食魇教大军的全部弹药。
“酸菜汤,帮我列个单子。”巴刀鱼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现有食材能做的菜,全部列出来。不考虑成本和卖相,只考虑玄力转化效率。明天来多少人,我们做多少菜。”
酸菜汤没有说“这点东西能做几个菜”之类的丧气话。她只是点了点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和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开始刷刷地写。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住笔,抬起头,表情有点古怪。
“巴哥,我刚才算了一下太白金笋的能量密度。如果信息没错的话,三根金笋的玄力总量,大概等于我们现有所有食材加起来的十倍。”她顿了一下,“换句话说,明天我们能做多少菜,不取决于我们有多少食材,取决于我们能承受多少玄力消耗。你把那三根金笋全用了,菜品威力是够了,但你的经脉不一定扛得住。上次在城际试炼你同时操控三种灵材,血管差点爆了。”
“上次是三种,明天是五种。五行灵材全套上阵,属性冲突比上次多一倍不止。”巴刀鱼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讨论自己的生命安全,“但我没有别的选择。食魇教不会只派一个护法来打。白止昨晚说的那些话你也听到了——他在食魇教里只是‘白案’,对应的还有‘红案’‘掌勺’‘切配’。如果食魇教是一个后厨,白止只是负责甜点的那一个。负责主菜的人,还没露面。”
酸菜汤握笔的手紧了紧。
“而且,”巴刀鱼的声音沉下去,“黄片姜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他不是那种会在决战前夜缺席的人。他没回来,只有一个解释——他被拖住了。拖住他的人,比白止更强。”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不是自然风——风向不对,从地面往上吹,把街上的落叶和灰尘卷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巴刀鱼的甜味玄力自动激活,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他感觉到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变化,极其细微,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动了一根弦,而整座城市都是琴箱。
娃娃鱼猛地站起来,眉心那道微光第一次不需要主动发动就亮了起来——这是远古血脉遇到同级别威胁时的自动预警。她的瞳孔里飞快地掠过一串画面,那是她血脉赋予的“预知”能力正在运转。画面很碎,很模糊,像一台信号不好的老电视,但她抓住了最关键的那个镜头。
“巴哥。”她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颤抖,“明天来的不只是食魇教。有东西从玄界裂缝里出来了。不是人,不是教众,是一道菜。”
“一道菜?”
“一道活的菜。”娃娃鱼咽了口唾沫,“它在呼吸。隔着裂缝我都能闻到它的味道——那是一锅汤,但汤里有牙齿。”
厨房里安静了整整十秒。然后巴刀鱼拿起了菜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推了三下,火星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磨完之后,他用手肚试了试刀锋,满意地点点头,把刀搁在案板上。
“正好。我昨晚那锅汤也没做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隔壁邻居来串门,他准备加个菜。酸菜汤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那条他爷爷留下的旧围裙,还有磨刀时溅在手背上的火星留下的红印——忽然觉得,明天不管来的是什么东西,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站在哪一边。
“娃娃鱼,”巴刀鱼头也不回地说,“给黄片姜发条消息。就说明天开饭,让他别迟到。”
娃娃鱼掏出手机,一边打字一边念出来:“老不死,明天开饭,别迟到——巴哥,这样会不会太不尊重他?”
“加个‘请’字。”
“老不死请,明天开饭——这样更奇怪了!”
酸菜汤一把夺过手机,打了几个字,然后把屏幕亮给他们看。消息只有五个字:“回来吃饭了。”
巴刀鱼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笑得很大声,很放肆,像是把这一整夜的紧张和压抑全部笑出来。笑完之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晨的风灌进来。远处城西的方向,紫色的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昨晚那四罐酸极汤的威力,大概让食魇教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哭着醒来。但更远处,在地平线尽头,玄界裂缝的方向,有一道极细极细的银线正在缓缓扩大,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明天,那只眼睛将完全睁开。明天,那道菜将穿过裂缝降临。明天,食魇教的全部力量将兵临城下。
而此刻,在这家油烟味还没散尽的小餐馆里,巴刀鱼系好围裙,把菜刀往肩上一扛,对身后两个同伴露出一个混不吝的笑容。
“开工了。先把昨晚剩的碗洗了,洗完再商量明天怎么揍他们。”
酸菜汤翻了个白眼,娃娃鱼噗嗤笑出了声。灶台上的铁锅安安静静,锅底的油渍在晨光里泛着光,等待着明天那一场史无前例的盛宴。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墙上那张“今日特价”的菜单吹得哗哗响——那是巴刀鱼三天前写的,字迹潦草,上面写着:糖醋排骨,特价二十八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