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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又有人来

王三抽完烟,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揣进怀里。

“李郎中,俺去地里了,雪化了得赶紧收拾。”

“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踩着雪,往地里走。

地里的雪已经开始化了,踩上去湿漉漉的。

王三蹲下,扒开雪看了看下面的土。

“还行,没冻坏。”

李衍也蹲下看,土是黑褐色的,松软,带着湿气,今年雪大,明年墒肯定好。

“三哥,明年打算种啥?”

“还是粟米,粟米耐旱,好活,再种点豆子,豆子养地。”王三站起身:“你那块试验田,今年咋样?”

李衍想了想:“还行,新选的那批种子,产量比老种子高两成,再种几年,还能更高。”

王三眼睛亮了:“两成?那可不少!”

“慢慢来,种子这东西,得一代代选,急不得。”

两人在地里转了一圈,往回走。

走到半路,碰见赵大,他扛着锄头,也往地里走。

“李郎中,三哥,你们也来看地?”

“嗯。”王三点头道:“你家那块地咋样?”

“还行,雪大,但没冻坏。”赵大说道:“俺寻思着,开春再开块新地,俺家人口多,地不够种。”

王三点头道:“是该多开点,山里地多,只要肯干,不怕没地种。”

三人一起往回走。

走到村口,碰见张大牛。

他蹲在路边,又在地上画着什么。

“张大哥,又算账呢?”

张大牛抬起头,咧嘴笑了:“李郎中,俺算过了,今年能收二十多石粮,加上去年剩的,够吃到明年秋收。”

李衍蹲下看了看,地上的数字比上次整齐了些,看得出是认真练过的。

“张大哥,你算账越来越准了。”

张大牛挠挠头:“俺家张承教的,他说算账要仔细,错一个数就全错了,俺就一遍遍算,算到对为止。”

王三在旁边笑:“你倒是会偷懒,让儿子教。”

“那咋了?”张大牛瞪眼:“儿子教老子,天经地义,你不也让儿子教?”

王三脸一红,不说话了。

李衍笑了。

中午,王三嫂又喊吃饭。

李衍过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一屋子人。

王三、王三嫂、两个孩子,还有张大牛、赵大、李二狗他们。

锅里煮着粟米粥,桌上摆着几碟咸菜,还有昨晚剩的兔肉。

“李郎中,快坐!”王三嫂招呼。

李衍坐下,接过碗,粥稠稠的,熬得正好,他喝了一口,胃里暖了。

王石头凑过来:“李爷爷,今天教啥字?”

“吃完饭教你。”

王石头高兴地点头。

吃饭的时候,大家说说笑笑。

说的都是些家常话,地里的活,家里的粮,孩子的出息,明年的打算。

李衍听着,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他教王石头写字。

今天教的是“天”“地”“人”三个字,王石头学得认真,一遍遍在地上画。

王栓子也在旁边学,学得比弟弟快,画完了还帮弟弟改。

李念也来了,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说:“石头,你那个人字写歪了,要这样写。”

她接过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端正的“人”字。

王石头照着写,果然好多了。

李衍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想,他们以后,会比他们的父辈活得好。

下午,他去李二狗家看老妇人。

老妇人还是老样子,咳嗽,喘,走不动路。

但精神还好,看见他来,高兴得直招手。

“李郎中,快坐!二狗,给李郎中倒水!”

李二狗倒了碗水递过来。

李衍坐下,给老妇人把了把脉,脉象还是弱,但比去年平稳了些。

“大娘,今年冬天咋样?”

“还行。”老妇人说道:“念儿那丫头,天天给俺熬药,喝了就不怎么喘了。”

李衍看向李念,她站在旁边,抿着嘴笑。

“念儿给你熬的啥药?”

“俺也不知道,就是那些草啊根啊的,熬了喝,管用。”

李衍让李念把药方拿来看了看,是麻黄、杏仁、甘草、石膏,加了几味化痰的药,对症。

“念儿,这方子你自己开的?”

李念点头:“俺照着书上的方子改的,大娘痰多,俺就加了瓜蒌、贝母。”

李衍点点头:“开得好。”

李念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从李二狗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李衍往自己屋里走,走到半路,碰见刘望。

刘望又站在路边练功,手里还是那根木棍。

“刘望,还不回去吃饭?”

“再练一会儿。”刘望说道:“俺爹说了,练功要天天练,一天都不能断。”

李衍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手里那根木棍在夜色中挥舞,带起呼呼的风声。

“那你练吧,别太晚。”

“嗯!李爷爷再见!”

李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的身影还在那里,木棍还在挥舞,风声还在呼呼地响。

他想起三百年前,也有一个少年,在这样的夜晚练功。

那个少年后来成了名将,战死沙场。

这个少年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这个少年眼里的光,是真的。

回到屋里,他点上灯,坐在桌边。

桌上的书还摊着,是昨天看的那页,他拿起炭笔,开始写。

写的是这些年总结的种地经验,选种、施肥、轮作、嫁接、防虫,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写了半个时辰,手酸了,他放下笔。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声音,是刘望还在练功。

那声音渐渐远了,变成夜的背景。

他吹灭灯,躺在床上。

第二天早上,有人敲门。

李衍开门一看,是赵大。

“李郎中,俺有事跟你说。”

“进来说。”

赵大进来,坐下,搓了搓手。

“俺那些亲戚,想在山谷里自己开块地。”

李衍看着他。

“他们想单过?”

“不是单过,是……”

赵大想了想,道:“是也想有个自己的家,现在都挤在俺那屋里,太挤了,他们想自己盖房子,自己开地,自己过日子。”

李衍点点头。

“那让他们开呗,山谷里地多,找块合适的地方就行。”

赵大连连点头:“俺也是这么想的,就是怕你不同意……”

“我有什么不同意的?”李衍说道:“当初收留他们,就是让他们活下来,好好过日子,现在他们想过自己的日子,好事。”

赵大眼眶红了:“李郎中,你真是……”

“别,回去告诉他们,挑块好地,我帮他们看。”

赵大走了。

一个月后,那十几个人在山谷西边选了一块地,开始盖房子、开荒地。

李衍去看了几次。那块地不错,向阳,背风,离溪水近,土质也好,黑黝黝的,一看就是能长庄稼的。

“李郎中,你看这地行不?”赵大的那个远房侄子赵二狗问。

“行,好好种,明年就能收粮。”

赵二狗高兴得直搓手。

盖房子的时候,村里人都来帮忙。

王三带着人砍树,张大牛带着人夯土,刘栓带着人铺草顶,那十几个人自己也卖力,干得热火朝天。

半个月后,五间木屋立起来了,虽然简陋,但能住人。

搬进去那天,那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热乎饭,王三嫂给送了一大锅粟米粥,张大牛给送了只野兔,李二狗他娘给送了几个鸡蛋。

一个老头站起来,颤颤巍巍的,要给大伙磕头。

王三一把拉住他:“老哥,别这样,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老头老泪纵横,说不出话。

李衍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

逃难那年,这些人差点死在路上,现在,他们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地,自己的日子。

这就是活着。

又过了一个月,开春了。

雪化了,地解冻了,该播种了。

李衍每天带着人下地,教他们选种、施肥、间苗。

新来的那些人学得慢,但肯学,一遍不会就两遍,两遍不会就三遍。

赵二狗学得最快,他脑子活,记性好,李衍教一遍就会,不光会,还能举一反三。

有一天,他来找李衍。

“李郎中,俺有个想法。”

“你说。”

“俺看那些豆子,种在地里,光长叶子不长豆,俺想着,是不是种得太密了?”

李衍点头:“对,豆子喜光,种密了,光照不够,就不结豆。”

赵二狗眼睛亮了:“那俺今年种稀点,看看咋样。”

“试试,种稀了,每棵结得多,总产量不一定低。”

赵二狗跑了。

秋天,他来找李衍,满脸是笑。

“李郎中!成了!俺按你说的,种稀了,每棵豆子结得比以前多一倍!总产量比去年还多!”

李衍去看他的地,豆子长得确实好,每棵都结得满满的。

“二狗,你行啊。”

赵二狗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

李衍看着他,心里想,这个年轻人,将来会是种地的好手。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一年又一年,地里收的粮越来越多,村里的人口越来越多,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刘望十五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李衍正在地里看苗,突然听见远处有人喊,他抬头一看,是张大牛,正往这边跑,跑得气喘吁吁。

“李郎中!李郎中!山口……山口有人!”

李衍心里一紧。

“什么人?”

“不知道!好多人,背着包袱,像是……像是逃难的!”

李衍放下手里的活,往山口走。

山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拿着锄头、木棍,满脸警惕。

李衍挤进去,看见对面站着几十个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跟当年的赵大他们一样,又黑又瘦,眼神惊恐,像惊弓之鸟。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看见李衍,愣了一下,扑通跪下。

“大爷!行行好!俺们是逃难的,从北边来的!胡人又打过来了,俺们村的人都死了,就俺们几个跑出来!求求你们收留俺们!”

李衍看着他。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遍了。

他看向那些人,老人,孩子,女人,男人。每个人眼睛里都满是恐惧和期待。

他想起八年前,赵大跪在他面前,说同样的话。

他想起更早的时候,王三把他从河边捞起来。

他想起三百年前,他救过的那些人。

“进来吧。”他说。

那中年人愣住了,随即趴在地上使劲磕头。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李衍把他扶起来:“别叫大爷,叫我李郎中,先进来吃点东西。”

那些人被带进村里。

王三嫂早就准备好了粥和窝头,那些人围坐在一起,狼吞虎咽,吃得眼泪都下来了。

吃完,那个中年人又要磕头,被李衍拉住。

“别跪了,既然来了,就是一家人,好好活着,比啥都强。”

中年人老泪纵横,说不出话。

李衍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

王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李郎中,你说这天下,啥时候才能不乱?”

李衍摇头。

他不知道。

也许永远都不会太平。

但只要活着,就得想办法活下去。

那些人被安排到新盖的木屋里,村里人又凑了粮食、被褥、锅碗,把能给的都给了。

赵二狗跑来帮忙,跑前跑后,忙得满头大汗。

“二狗,你忙啥呢?”

赵二狗挠挠头:“俺也是逃难来的,知道那滋味,能帮就帮点。”

李衍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五年前还跪在地上求一口吃的,现在已经开始帮别人了。

“二狗,你长大了。”

赵二狗不好意思地笑。

那天晚上,李衍一个人坐在山坡上,看着山下那些灯火。

新来的人还没睡,聚在一起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

老人们在叹气,女人们在低声哭,孩子们紧紧靠着大人,不敢出声。

他看着那些灯火,听着那些声音,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三百多年了。

他救过多少人?一千?一万?

数不清了。

有些人活下来了,像王三,像张大牛,像赵大,像赵二狗。

有些人死了,像老刘头,像那些在路上没能撑到终点的人。

但更多的人活下来了。

他们在这山谷里,种地,盖房,生孩子,过日子。

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走下山坡。

回到屋里,点上灯,坐在桌边。

桌上摊着那本《农桑辑要》,已经写了大半了。他拿起炭笔,继续写。

写的是今年的新发现,赵二狗那个种稀豆子的法子,得记下来,以后的人能照着种。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是新来的人在说话。

那些声音渐渐远了,变成夜的背景。

他放下笔,吹灭灯,躺在床上。

明天,还要继续。

后天,还要继续。

大后天,还要继续。

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雪还在下。

李衍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新来的人那些隐隐约约的声音,听着远处刘望练功的木棍破风声,听着雪落在茅草顶上那窸窸窣窣的细响。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最真实的背景。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雪停了。

太阳挂在东边,照得满山遍野白得晃眼。

李衍推开门,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松树和雪的清冽味道,整个人都清醒了。

王三已经在扫雪,他拿着一把竹扫帚,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把门前的雪往两边扫,看见李衍出来,他直起腰,喘了口气。

“李郎中,醒了?昨晚睡得咋样?”

“还行。”李衍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扫帚:“我来扫一会儿,你歇歇。”

王三摆摆手:“不用不用,俺来就行,你去看看那些新来的吧,他们一早就起来了,在那边坐着发呆呢。”

李衍往西边看去,新盖的那几间木屋前,确实坐着一群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都看着这边,眼神里带着不安和茫然。

他放下扫帚,走了过去。

那些人看见他过来,都站了起来,为首的那个中年人迎上前,又要跪,被李衍一把拉住。

“说了别跪,都起来了?”

“起……起来了。”中年人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衍看了看他们,二十多口人,老的六十多,小的还在怀里抱着,个个面黄肌瘦,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显然很久没睡好了。

“吃饭了吗?”

“还……还没,不敢麻烦……”

“走,去那边,先吃饭。”

他带着这些人往王三嫂那边走。

王三嫂已经在忙活了,灶台上架着两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粟米粥,旁边案板上堆着刚蒸好的窝头,热气腾腾的。

“大嫂,这些人还没吃。”

王三嫂抬头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来来来,都坐,粥马上就好。”

那些人怯生生地坐下,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两口锅。

粥好了,王三嫂一勺一勺盛进碗里,又一人发了一个窝头,那些人接过去,顾不上烫,埋头就吃。

王三站在李衍旁边,看着那些人狼吞虎咽的样子,叹了口气。

“跟俺们当年一模一样。”

李衍点点头。

吃完,那些人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为首那个中年人走过来,又要跪,被李衍按住。

“坐下说话,你叫什么?”

“俺叫孙大,俺们是从陈留那边过来的。”中年人坐下,低着头:“胡人打过来的时候,俺们村的人跑出来一半,路上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俺们这些了。”

“走了多久?”

“一个多月,走走停停,也不知道往哪走,看见山就进,看见路就走,后来碰见个打猎的,说这山里有人,就寻着找过来了。”

李衍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还会种地吗?”

“会!会!”孙大连连点头:“俺们祖辈都是种地的,啥活都会干。”

李衍站起身。

“那就留下来,西边还有空地,自己开荒,自己盖房,粮食先借给你们,明年收了再还。”

孙大愣住了,随即又要跪,被李衍一把拉起。

“别跪了,干活吧。”

孙大一家就这么留下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山谷里又热闹了几分。

孙大带着他那些人,在西边的山坡上选了一块地,开始开荒、盖房。

村里人都去帮忙,你送几根木头,我送几捆茅草,他送几把粮食。

李衍每天去看看,教他们怎么选地、怎么翻土、怎么盖房。

孙大那些人学得慢,但肯学,一遍不会就两遍,两遍不会就三遍。

半个月后,几间木屋立起来了,虽然比当年赵大他们盖的还简陋,但能住人。

搬进去那天,孙大又要给李衍磕头,被李衍一把拉住。

“行了,别磕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孙大红着眼眶点头。

春天到了。

雪化了,地解冻了,草绿了,树发芽了。

李衍每天带着人下地,播种、施肥、间苗。

今年的地比去年多,人手比去年多,活也比去年多,但大家干得热火朝天,没有人喊累。

刘望十五岁了,长得比李衍还高,他不再整天拿着木棍比划,而是跟着张大牛学种地、学打猎、学射箭。

但他那根木棍还在,每天晚上吃完饭,还是要在村口练一会儿。

李念十一岁了,已经能独立看病。

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都先找她,她治不了的,再找李衍,她那个树皮本子,已经写满了厚厚一本,又换了个新的。

王石头和王栓子也长大了,王石头九岁,字写得更好了,还学会了算账,王栓子十一岁,跟着他爹下地干活,已经是个半大小子。

赵二狗成了种地的好手,他那个种稀豆子的法子,今年推广开来,全村都跟着学,李衍估计,今年的豆子收成能比去年多三成。

新来的那些人,也慢慢融入进来了。

孙大干活勤快,话不多,但干活从不惜力。

他那个儿子,才七岁,就天天跟着大人下地,捡柴火,捡石头,干得比谁都认真。

日子就这么过着。

有一天傍晚,李衍从地里回来,碰见刘望。

刘望站在路边,手里拿着那根木棍,但没练功,就那么站着,看着西边的山。

“刘望,看什么呢?”

刘望回过头,看见是他,挠了挠头:“李爷爷,俺在想事。”

“想什么事?”

刘望沉默了一会儿。

“俺在想,胡人到底啥时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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