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扶林沿着回廊快步走回去,日光斜斜地从廊檐外铺进来,在地砖上画出明暗相间的格子,他踩过那些光影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要轻快许多。
他用最快的速度返回院子,速度快到几乎要飞起来,推开院门的时候,一切还是他出门之前的样子,听到声音,房间里探出来一二三个脑袋,阿童被夹在最中间,上下两个分别是666号和888号。
张扶林轻声带上门锁上,他走到藤椅边上,温岚已经睡着了,她的眼睛上盖着一条丝带,应该是系统放上去遮光的,幸幸头靠在她的胸口,毯子盖住了他的下半张脸,睡得很熟。
他在藤椅边蹲下来,妻子的呼吸绵长平缓,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幸幸靠在上面,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睡得毫无防备。
张扶林看了他们一会儿,没有出声。
他伸手把她垂在藤椅扶手外面的一缕发尾轻轻拢回来,搁回她肩侧,又看了看幸幸。
这孩子的嘴角挂着一线亮晶晶的口水,眼看就要滴到温岚的衣襟上了,张扶林从怀中掏了掏,摸出来一方帕子,极轻地掖到幸幸嘴角下面,正好接住那将落未落的口水。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来,朝前面看了一眼。
666号和888号两个系统蹲在门槛边,一个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鹅腿骨头,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本书正在看,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张扶林被它们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皱眉:“看什么?”
“看你。”
666号理直气壮,拿鹅腿骨头朝他比划了一下:“老张你走路都没声的,我们都没听见你开门。”
“练过的。”
“练过的也不能连个门轴响都没有啊,怪吓人的——”
要不是这附近888号设下了结界,有人靠近就会感应到,它们还真察觉不到老张回来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这门的质量太好了,要是遇到那种咯吱咯吱响的,就算再怎么练,练的也是人本身,又不是门。
666号嘟囔着,又啃了一口鹅腿,含含糊糊地说:“对了,你弟那边怎么说?”
张扶林从藤椅边走过来,往前走了几步,把面具摘了拿在手里,露出整张脸来透气,他撩了一下额前略长的头发:“他晚上过来吃饭。”
“就这?他没问别的?”
“问了。”
张扶林顿了顿,把张瑞桐那几个问题和回答简要说了一遍。
666号听完,鹅腿骨头差点掉地上,被它手忙脚乱接住:“他就问了宿主身体好不好、吃饭睡觉正不正常、幸幸和阿童适应得怎么样?”
“嗯。”
“没了?”
“没了。”
666号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来一句:“你这弟弟心可真大。”
张扶林没接话。
888号在旁边阖上书页,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张瑞桐不是心大,是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问多了反而让老张为难。”
666号想了想,点点头:“倒也是。那咱们晚上得准备丰盛点,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怠慢了。”
“我去和面。”
888号说着站起身来,把书往窗台上一搁,转身朝灶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张扶林一眼,“你也别在这儿站着,陪宿主一会儿吧,她睡着前问了好几回你什么时候回来。”
张扶林握着面具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嗯了一声,666号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跟在888号后面往灶房走,边走边小声说。
“和面多加点水,今天包两种馅,白菜猪肉和韭菜鸡蛋,我去看看厨房里还有没有韭菜。”
除夕夜怎么能没有饺子?特别是东北人,一次能炫五十个,南方人一顿才吃四五六个,不能比不能比,真不能比,铁打的胃啊。
院子里安静下来,张扶林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院子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日光暖融融地铺了满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具,然后把它搁在木架上,转身走回藤椅边。
他没有蹲下,而是在藤椅扶手上轻轻坐了下来,幸幸动了动,但是没醒,小拳头攥着温岚衣襟的一角,攥得紧紧的,睡着了也不肯松开。
张扶林低头看着这一幕。
温岚的眉眼在丝带的遮掩下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微微翘着,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幸幸的脸埋在毯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和一截红扑扑的耳尖。
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幸幸露在毯子外面的那只小手,孩子的手温软而小,蜷成一个小小的拳头,被他拢在掌心里。
温岚的呼吸忽然变了一下,她偏了偏头,脸朝他的方向转过来,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扶林”,声音轻得像呓语。
张扶林的手顿住,但没有收回来。
他看着她在睡梦中侧过脸来寻他的那个本能动作,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垂下眼睫,把她散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温岚没有醒,只是轻轻蹭了一下他指腹掠过的位置,又沉回了睡梦深处。
阿童迈着小短腿从房间里走出来,抱着张扶林的小腿晃了晃,张扶林便将它抱到膝盖上坐着:“你没睡?”
“睡不着,不用睡。”
阿童摇摇头,仰着头看张扶林的下巴:“六叔说晚上有客人来。”
阿童对于张家人是有些排斥的。
“嗯,他是我的亲弟弟,见面之后你要管他叫叔叔。”
“亲弟弟?”
“嗯,就是你和幸幸的关系。”
阿童稍微有点感兴趣了:“我去看看他好不好?”
“不好。”
张扶林赶紧拒绝,这大白天的怎么能让阿童跑出去:“他晚上就来了。”
阿童略有些失望,自己想出去耍耍的心思好像被阿爸给看穿了:“好吧,他长什么样子?”
张扶林笑着说:“如果你不事先知道我和他是兄弟的话,是看不出来的。”
阿童好奇:“为什么?”
“因为我们长得一点都不相似,而且我在张家,从来没有露过脸。”
阿童问:“一直都没有把面具摘下来吗?”
“从未。”
阿童微微张大嘴巴:“好厉害!”
闻言,张扶林哑然失笑:“这有什么厉害的?”
小孩子果然是小孩子,但阿童不是普通的孩子,却还是觉得几十年没有把面具拿下来这件事情很厉害,张扶林觉得阿童是一个可爱的孩子。
其实这个话说的并不严谨,是“在遇到温岚以前,在张家的时候,没有在除了张瑞桐以外的人面前拿下过面具”,有很多前置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