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真正将权柄握于掌心,生杀予夺,尽在一念之间的气度。
这种气度,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那便是当今的天子,李世民。
李靖的心中,猛地冒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念头。
眼前的太子殿下,似乎比同年龄时的陛下,更加可怕。
陛下当年虽然也是天纵奇才,用兵如神,但他的崛起,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他的父亲是唐国公李渊,是关陇贵族的领袖之一。
手握重兵,威望素著。
陛下起事,可以说是顺理成章,背后有整个李氏家族和无数世家门阀的支持。
可太子殿下呢?
他在当今天子这位雄主的眼皮子底下,在满朝文武的监视之下。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即将被废黜的绝境之中,于无声处听惊雷,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这个过程,他不仅不能动用父亲李世民的任何资源。
甚至还要想尽一切办法,瞒住那位洞察秋毫的千古一帝。
其难度,比之改朝换代,恐怕也遑多让。
然而,他成功了。
益州的天府之国,成了他的钱粮后院。
关中的八百里秦川,成了他的龙兴之地。
荆湘的鱼米之乡,被他牢牢掌控。
就连关陇世家最后的根基之地陇西,以及大唐的北大门幽州,如今也已尽数落入他的掌中。
甚至,那广袤无垠的漠南草原,也已有一大半的部落,奉他为主。
这份基业,这份成就,已经不亚于任何一位开国之君了。
李靖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忽然有些感慨,也有些悲哀。
大唐何其幸,又何其不幸?
竟在一个时代里,同时出现了两位堪称千古一帝的人物。
一山,岂能容二虎?
一国,又岂能有二主?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刹那,他下意识地,动用了早已被他封存多年的秘术。
相人之术。
这门秘术,传自上古,玄之又玄,他一生之中,只用过寥寥数次,每一次,都应验如神。
他曾看过陛下的面相,那是真正的九五至尊,真龙天子之相,贵不可言。
他也曾看过太子殿下的面相。
那是在很久以前,太子殿下尚且年幼之时。
他清楚地记得,那时的太子殿下,虽然也身具龙气。
但命格之中,却带着一丝难以磨灭的缺憾。
其命数,乃是“九四”。
上龙下鬼,近君而不得君。
前半生无限风光,却注定在最接近那个位置的时候。
一脚踏空,坠入万丈深渊,落得个青年早夭的凄惨下场。
然而,当李靖此刻再次凝神望去时!
他看到了什么?
在太子殿下的面相深处,那道代表着“九四”命格的深渊与坎坷,依旧存在。
但是,在那深渊之上,不知何时,竟凭空多出了一道由朦胧神光所化的金色桥梁!
那金桥横跨天堑,将原本的死路,化作了通途!
这意味着,太子殿下的命数,已经不再受那“九四”的限制!
他跳出了命格,超脱了宿命!
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掌控自己的命运。
怎么可能?!
人力,如何能够逆天改命?!
唯有那传说中,不属于此方世界。
能够夺舍重生,侵占他人气运的域外天魔,才能做出如此违背常理之事!
这个念头一出现,李靖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震颤。
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大恐怖,让他浑身冰冷,手脚僵硬。
几乎是瞬间,另一个念头,又强行压下了那份恐惧。
若真是域外天魔,其气息必然是混乱、邪恶、充满毁灭与暴虐的。
可太子殿下身上的气息,虽然威严霸道,却堂堂正正。
带着一股开创盛世,泽被苍生的煌煌之气。
他虽然手段酷烈,杀伐果断,但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剪除沉疴。
让大唐这艘巨轮,能够行得更稳,更远。
那道朦胧的金光,也绝非魔气,反而更像是……神辉。
这不是域外天魔。
这是……天神下凡!
原来如此!
难怪太子殿下能有今日之成就,难怪他能于绝境中翻盘,难怪他能做出种种匪夷所思之举。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凡人!
李承乾端坐于主位之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那位须发皆白,却身形挺拔如松的老者。
自他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李承乾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目光中的异样。
从最初的审视,到中途的疑惑,再到后来的震惊,乃至于……恐惧。
最后,那一切复杂的情绪,尽数化作了此刻的敬畏与臣服。
有意思。
他当然知道李靖在做什么。
这位大唐军神,可不仅仅是兵法大家那么简单。
他于相人、卜算、堪舆之术上的造诣,同样深不可测,堪称一代宗师。
而自己如今的命数,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注定要“九四”临头,坠入深渊的废太子了。
李靖能看到什么,李承乾大致能够猜到。
无非是死局逢生,龙出浅滩,乃至……逆天改命。
这些,对于一个浸淫术数多年的老者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足以颠覆他一生的认知。
所以,他才会恐惧。
李承乾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动着浮叶。
李靖是个聪明人,更是个国之柱石。
但,帝王之术,向来只论忠诚,不问能力。
能力越强的人,一旦心生异志,所带来的威胁也就越大。
今日,他窥破了自己最大的秘密。
若他不能接受,不能臣服……
父皇李世民能做出“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的事。
他,同样可以。
就在李承乾心中杀机一闪而逝的瞬间。
李靖整了整衣冠,竟是毫不犹豫地,对着李承乾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老臣有罪,请殿下……降罪!”
李承乾放下了茶盏。
他没有立刻让李靖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无形的威压,笼罩了整座大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李靖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时,李承乾才缓缓开口。
“卫国公,何罪之有?”
李靖的身躯一颤,沉声道。
“老臣……不该窥探天机,冒犯天颜!”
他没有点明自己看到了什么。
因为那已经超出了言语可以描述的范畴。
天神下凡,逆天改命。
这种事情,说出去,只会被当成疯子。
但他知道,太子殿下一定明白。
李承乾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了李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