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话音刚落。
御史台一名官员立刻站出来:“皇上,微臣听说辅国将军如今失忆了,记不得过往所有事,属实吗?”
傅绍浦颔首默认。
“皇上,敢问,一个连自己怎么打仗都不记得的人,如何能继续带兵?”御史拱手,“将军之职,统领千军万马,责任重于泰山,非儿戏可比,臣以为,朝廷应取消其将军实职,待其恢复记忆后再行考量。”
“傅家几代拿命换来的军功,一门忠烈,凭什么你们文官嘴皮子碰一碰,说取消就取消?”
“皇上,当年傅绍浦战死时,朝廷念其军功,特封其遗腹子为公爵,后来遗腹子出生乃是女儿,便改封了为郡主,如今既然将军健在,若不能继续担任实职,不如便按当年的恩旨,将国公之位授予将军本人?”
“傅家如今已经有了郡主,再封国公,一门之内既有郡主又有国公,成何体统?”
“爵位是朝廷给功臣的抚恤,破例一次又何妨?”
“……”
众人争论不休。
皇帝看向跪在下方的傅绍浦:“你心里是什么想法?”
傅绍浦叩首道:“回皇上,臣愿卸去将军之位。”
“傅家于国,功不可没,即便你如今失了记忆,朕也不会让你沦为一普通庶民。”皇帝沉吟道,“既如此,便封你为乐寿侯。”
殿中安静了一瞬。
辅国大将军是正一品实权武官,手握边关重兵,管辖大片防区,不管是军中话语权,还是朝堂地位,都少有人能比。
可侯爷只是个没有实权的闲散勋贵,朝中同类爵位一抓一大把,更何况,皇帝特意将辅国二字换成了,乐寿。
好听是好听,可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来说,这两个字同养老有什么两样?
傅绍浦跪在地上:“臣谢皇上恩典。”
散朝后,傅绍浦没有和任何人寒暄,匆匆出了大殿。
朝上的消息早已传回了傅家。
两个小厮正在将门匾撤下来。
门匾上,是五个大字:辅国将军府。
他仰着头看了很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傅夫人从门里迎了出来,见他盯着匾额发呆,心里一阵酸楚,温声道:“绍浦,你忘了很多事,不上战场也好,等以后记忆恢复了,再想去军部效力也不是什么难事。”
“知道了。”
傅绍浦收回目光,淡淡地应了一声。
进门之后,府里的下人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一口一个侯爷,他的脚步越来越轻快,朝主院走去。
正在主院看账的谢枝云人傻了。
她原以为,傅绍浦恢复身份后,很快便会发配边疆驻守,她只要熬过这几个月,就能继续过她的逍遥日子。
可,皇上却封了他为乐寿侯。
侯爷这类勋贵,一般就是一辈子在京中。
那她怎么办?
她听见院门外传来下人们此起彼伏的侯爷,大脑飞速运转。
她得立刻找个由头吵架,闹得越大越好,让傅绍浦一辈子进不了她的卧房……
打定主意,她刚抬脚准备走出去。
就看见小朝华挣脱乳母的怀抱,迈着小短腿,眉开眼笑地朝着傅绍浦跑过去,脆生生喊着:“爹爹,抱抱!”
谢枝云的脚步顿住。
她确实不喜欢这个男人。
可他毕竟是傅夫人的儿子,是朝华的亲生父亲,是整个傅家的支柱。
她必须承认,哪怕他只是封了个侯爷,傅家在京中的处境也会大不一样。
她看着朝华张开双臂朝那个高大的身影扑过去。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时,朝华因跑得太急,在离傅绍浦两步远的地方摔了一跤,小姑娘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即便是哭着,她也是伸出双臂,让爹爹抱抱。
然而。
傅绍浦只是冷冷瞥了一眼朝华,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谢枝云的怒火,腾的一下就烧起来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朝华从地上抱起来搂进怀里。
“你站住!傅绍浦,朝华是你的亲生女儿!孩子摔在地上,你就眼睁睁看着,连伸手扶一下都不肯?”
傅绍浦皱了皱眉:“快两岁的孩子,摔倒了自己爬起来就是。”
谢枝云沉着脸。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原身记忆里的画面。
原来的傅绍浦,当初和原身大婚那天,红着脸说他喜欢小孩子,将来一定要生至少两个孩子。
傅家旁支的小孩子来做客,他一个个扛在肩上举高高,从来没有不耐烦。
对旁人的孩子都那么和善的一个人,怎么变成了这样?
听见下人说夫妻二人吵起来了,傅夫人匆匆赶来,进门就道:“绍浦,你不在家的这两年,枝云一个人吃了不少苦,你就算记不得从前,也该多让着她几分啊。”
“母亲,我不需要他让着我。”谢枝云抬眸,“问题关键在,一个正常人,就算看到陌生小孩摔倒,也会伸手扶一下吧?但他没有。以前的傅绍浦绝对不是这个样子,母亲,我看到他只会觉得可怕,我暂时没办法接受这样一个丈夫……我们还是分开住吧。”
傅绍浦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冷声道:“日后我住书房。”
他转身就走了。
傅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枝云,你也别太生气,绍浦这两年不知在外面受了什么苦,确实看着跟从前大不一样,你多包容一些,好吗?”
“他要是对朝华好,我包容一下两下都行。”谢枝云火气未平,“可他连亲生女儿都冷眼相对,我实在看不下去,母亲也别再劝我了。”
到了下午,傅家族人全都来了。
往日里总爱挑事找茬的族长和一众长辈,此刻全都换了一副模样,对着傅绍浦毕恭毕敬。
毕竟,哪怕如今傅绍浦只是个闲散侯爷,可只要有他在,傅家在京城的根基就稳了,整个家族也能继续兴旺。
族人们张罗着要办一场大型家宴。
傅夫人也有这个意思,于是就开始操办起来。
谢枝云身为当家主母,很多事都该她拿主意,她实在是烦得要死,将事情全都推出去了,天天不是去江臻家里躲清闲,就是去蔺晏晏家中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