筏子动了。
一百二十条,密密麻麻漂在河面上。没点火把,没人说话,只有桨片子轻轻划水的声音。哗,哗,哗,一下一下,压得很低。
马超蹲在第一条筏子上,盯着对岸。
对岸的灯火比刚才暗多了。守军喝了一夜酒,这会儿估计睡得正死。偶尔有几个人影晃过,也是歪歪倒倒的,走几步就蹲下,不知道是撒尿还是睡觉。
“快。”马超压低声音,“天亮之前,能过多少过多少。”
后头的筏子一条接一条跟上。
河水很急,筏子被冲得有点歪。桨手们拼命划,稳住方向,往对岸靠。
划了半个时辰,最前头的筏子离对岸只有三十丈了。
马超能看清对岸那些人了。有的靠着树睡觉,有的躺在地上打呼噜,有几个醒着的,也昏昏沉沉,往河里看都不看一眼。
“再快。”马超说。
就在这时——
轰隆!
那声音不是从河上传来的。是从天上。
热带雨林的天好似娃娃脸说变就变!
马超猛地抬头。
天还是黑的。但刚才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道光。白得刺眼,把整个河面都照亮了。
闪电。
紧接着,又是轰隆一声。这回更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风来了。
不是一般的风,是狂风。从东边刮过来,刮得河水翻起浪,刮得筏子东倒西歪。有人没站稳,扑通掉进水里。旁边的人伸手去捞,捞了个空。
“稳住”马超吼,“稳住筏子”
但稳不住了。
浪越来越大,筏子被冲得七零八落。有的被浪推回去,有的被浪冲向下游,有的直接翻了,人掉进水里,扑腾着喊救命。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
这回劈得很近,就在对岸的林子里。轰的一声,一棵树被劈成两半,烧起来。
火光把整个河面都照亮了。
对岸的守军醒了。
他们从地上爬起来,从树底下钻出来,从帐篷里冲出来。揉着眼睛往河上看,看了一眼,愣住。再看一眼,眼睛瞪得老大。
河面上全是汉军的筏子。
密密麻麻,铺满了半个河面。
有人开始喊。
喊的是扶南话,马超听不懂。但他听得懂那喊声里的意思敌袭,汉人来了。
锣声响起。当当当当当,又急又响,传遍整个河岸。
更多的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抓起刀,抓起矛,抓起弓,往河边跑。
“放箭”有人用扶南话喊。
箭雨飞过来。
不是一根两根,是一排一排。嗖嗖嗖,密密麻麻,往河面上落。落在水里,噗噗噗。落在筏子上,笃笃笃。落在人身上——有人惨叫,有人掉进水里,血冒出来,很快被河水冲散。
马超蹲在筏子上,举着盾牌,挡箭。
他回头看了一眼。
后头的筏子全乱了。有的被浪打翻,有的被箭射中,有的在往回划。能跟上来的,没几条。
他又往前看。
对岸,扶南人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站在岸边,举着弓,举着矛,等着他们。
第一批筏子终于靠岸了。
马超跳下筏子,踩进水里。水没到腰,凉得刺骨。他往前冲,后头的人跟着他冲。
冲到岸边,扶南人已经围上来了。
刀砍过来,矛刺过来。马超用盾牌挡,用刀砍。砍倒一个,又上来两个。砍倒两个,又上来四个。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有的倒在岸边,有的倒在浅水里,有的还没靠岸就被射死在筏子上。
马超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只知道手已经酸了,刀已经卷了。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
这回劈在河中间。轰的一声,水花溅起老高。闪电的光照亮了整个战场。
马超看见了。
他看见自己身边只剩几十个人。他看见河面上那些还在挣扎的汉军士兵。他看见对岸那边,还有更多的筏子被浪打翻,更多的人掉进水里。
他也看见了扶南人脸上的表情。
那些人在笑。
他们张着嘴,龇着牙,指着河里的汉军,笑得很响。笑声穿过雨声,穿过雷声,传到马超耳朵里。
他听不懂他们在笑什么。
但他听得懂那笑声里的意思。
不堪一击。
汉军不堪一击。
又一阵箭雨飞过来。
马超举起盾牌,挡在自己面前。箭射在盾牌上,笃笃笃,震得手麻。
身边的人又倒下去几个。
他咬着牙,往后退。退到水边,退到筏子旁边。
“撤”他吼,“撤回对岸”
剩下的人往筏子上爬。有的爬上去了,有的爬不上去,被浪冲走。
马超最后一个爬上筏子。
他趴在筏子上,喘着粗气。雨打在他脸上,打得睁不开眼。浪把他推来推去,推得筏子直晃。
他回头看了一眼对岸。
对岸,扶南人还站在那儿。站在雨里,站在雷里,站在闪电的光里。他们举着刀,举着矛,举着弓,冲着他这边笑。
笑声还在传来。
很响。很得意。
马超攥紧了刀。
这只是他为了渡河方便随手拿的制式军刀,刀已经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