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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板子落下来了...

报纸上,替张东健说话的人越来越多,好多沿海的头头脑脑旗帜鲜明的站在张东健这边。

这种表态实属罕见。

欧阳局长的那份发在人民日报上的‘我可以不同意你的观点’,最能说明情况。

这份本来发表在88年的人名日报上的文章,因为张东健提前了六年。

这种情况,由不得上面不重视。

办公桌上的调查报告,纸边都叫各路批示挤满了。

有人打岔,有人化勾。

海子里的光线透过纱帘,软软地铺在桌面上,老人已经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好半晌。

回来的秘书轻手轻脚,只见老人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木质桌面,终于出声:

“年轻人,闹出这么大动静……倒还真有些才华。”

这话说得慢,听不出是褒是贬。

秘书垂手立着,没敢接话。

两天前,出版署那间小会议室里,烟气呛得人眼睛发酸。

卢舟带着工作组熬了俩通宵,眼皮子都耷拉着,本想张东健会写份检讨。

谁知递上来的竟是本新小说稿。

‘妈妈,再爱我一次’

卢舟差点冒出脏话,‘我爱你妈了个’

想起卢舟副恨不得吃了张东健的眼神,张东健就“噗嗤”乐出了声。

对面坐着的厉先生“啪”一声把一本书摁在桌上,瞪着桌对面的张东健,眼神跟刀子似的。

“还笑?!”

厉先生嗓门陡然拔高,手里的日文书拍得啪啪响,“闯这么大祸,你小子还乐?甭跟我这儿嬉皮笑脸的!”

他收敛了笑意,缩了缩脖子,扮出副可怜相:“老师,我知错……”

“知错?”

厉先生哼了一声,不容分说地截断他,

“给你一个月,经济课暂歇,把日语给我突击出来。

到时候,你去避避风头,时间也不长,就半年时间。”

张东健心里“咯噔”一下,嘴里发苦。

英语他倒是不怵,前世那点老底,糊弄个四级六级不在话下。

可日语?!

亚美爹、克一莫其、锁扩,打灭、啊她西诺喔库你、毛掏毛掏,这些算不算?

明星倒是认识几个,吉永小百合老师还有苍老师。

这真要去小日子啊?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

当然,要是有钱,他就当为国争光了。

听说樱花印在床单上,更好看

“那什么……厉老师,”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试图做最后挣扎,

“非去不可吗?您看我这半吊子,到那儿不是给咱丢人现眼嘛……”

“没商量!”

厉先生斩钉截铁,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尖上,

“这篓子是你捅的,风声你得去避。甭跟我这儿磨叽,老老实实学去!

板子下来了,多少也得挨一些的。”

可打板子,就不会只打一个人。

上面的事,哪些人受了牵连,张东健不知道,

可看厉先生那上翘的嘴角,他就知道,那些人也没落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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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耳胡同的街道办小院儿,今儿个跟开了锅似的。

日头白晃晃地晒着青砖地,院子里槐树的叶子都蔫蔫地耷拉着。

王主任背着手站在屋檐下的阴凉里,脸却比头顶的日头还毒。

刘干事孤零零戳在院子当间儿,抱着个装杂物的破纸箱子,

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也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吓的。

“刘大干事!”

王主任一声吼,震得房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一片,

“你长行市了啊?谁给你递的令箭,让你敢踹开刘月娥家的门,进去就翻个底儿掉?嗯?”

她上前两步,手指头差点戳到刘干事的鼻梁骨:

“文件呢?批示呢?掏出来给大伙儿瞧瞧!”

刘干事的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哪有什么文件?

上头一个电话,几句含糊的交代,他就心领神会地扑上去了。

当时只觉是表现的机会,是攀上去的梯子,哪曾想……

周围同事们的目光像针,密密匝匝地扎在他身上。

平日里的点头之交,此刻眼神里全是鄙夷和躲闪,仿佛他得了什么瘟病。

有人甚至悄悄往后挪了半步,生怕沾上晦气。

“你这一出,是把咱们街道办的脸,扔地上踩!还嫌不够,再碾上几脚!”

王主任越说越气,声音拔得老高,故意让院墙外围观的街坊四邻都听个真真儿的,

“你去听听!去听听街坊们现在都怎么说咱们?

说咱们‘窝里横’,‘专拣软柿子捏’,‘不是自己人’!”

院墙外头,嗡嗡的议论声清晰可闻。

有人啐了一口,低声骂:“该!”

王主任的骂声持续了得有一炷香的功夫,最后猛地一收,冷冰冰地掷下一句:

“刘干事,经街道办研究决定,你,停职检查。东西拿走,回家好好想想去!”

这话音刚落,院墙外竟“哗”地响起一片叫好和鼓掌声。

“骂得好!”

“吃里扒外的东西!”

“还当是旧社会衙门呢?呸!”

刘干事抱着纸箱子,脚步踉跄地挪出办公室门槛。

抬头望了望天,天蓝得刺眼,没有一丝云彩。

心里头一片冰凉,跟数九寒天灌了凉风似的,从喉咙一路疼到心窝子。

多少年了?

在这胡同里,从跑腿打杂熬到干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看人脸色,揣摩心思。

就指着这点前程光宗耀祖。

多少年心血,这下全完了。

这对于他这种把仕途比命更看重的人来说,比剁了他还难受。

刚迈出街道办那褪了漆的木门槛,他就觉出不对味儿。

往常这条胡同,谁见了他不客客气气喊声“刘干事”?

如今那些目光,斜的、睨的、毫不掩饰嫌恶的,像看一堆馊了的垃圾。

一个蹲在墙根抽旱烟的老头,冲着他背影,

“嗬——呸!”一口浓痰吐在青石板上,声响格外刺耳。

“什么玩意儿!咱胡同几辈子才出个文曲星似的大学生,他倒想上去祸害!缺德带冒烟儿的!”

“早晚有报应!”

刘干事耳朵里嗡嗡响,脸上火辣辣的,比挨了耳光还疼。

他知道,自己在这片地界的名声,算是臭大街了。

背着这么个名声,想平调去附近别的街道?

门儿都没有!

眼下唯一的指望,就是自家媳妇柳红娘。

她娘家有门路,哪怕先保住干部身份,哪怕是降级使用,也总比一撸到底强。

他抱着最后一点希冀,深一脚浅一脚往家挪。

那破纸箱子仿佛有千斤重。

可刚进家门,还没来得及摆出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

一眼就瞅见堂屋八仙桌上,端端正正摆着几张纸。

最上头那页,五个黑体大字像五根冰锥,直直扎进他眼里,离婚协议书。

刘干事脑子里“轰”的一声,腿一软,“噗通”就跪在了砖地上,纸箱子“哗啦”散了一地。

“红…红娘?这…这是咋说的?”他声音都变了调,抬头望着自家媳妇。

柳红娘正叉着腰站在桌边。

她个子不高,横着却宽,壮实得像尊门神,往那儿一立,半间屋的光线都挡住了。

比起刘干事那瘦削精明的长相,柳红娘堪称“威武”,圆盘大脸,蒜头鼻,一双眼睛此刻正喷着火。

“咋说的?你还有脸问!”

柳红娘一声吼,震得窗棂子似乎都颤了颤。

她上前一步,抡圆了胳膊,“啪”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刮子。

扇得刘干事脑袋一偏,眼前金星乱冒。

“让你办点事,你办成这屎样!连累我爹!

他老人家本来今年有望动一动,就因为你办的这破事,现在全黄了!”

柳红娘越说越气,蒲扇般的大手左右开弓,又是“啪啪”几下。

刘干事一个八尺高的汉子,被打得脸颊红肿,却愣是缩着脖子不敢吭声,更别提还手了。

等柳红娘打得气喘吁吁停了手,他才膝行几步,

一把抱住柳红娘裹在宽大裤腿里象腿般粗壮的小腿,嚎哭起来:

“媳妇儿!我的好红娘!我…我也不知道变得这么快啊!

前几天报纸上不还骂得欢实吗?

谁知道今儿就…就翻篇了呀!我冤啊我!”

他哭得涕泪横流,一半是疼,一半是真怕。

心里那点小九九却不敢吐露半分。

老丈人当初含糊的示意,柳红娘拐着弯的催促,此刻是万万不能提的。

提了,这最后的夫妻情分,就真的一点转圜余地都没了。

“滚一边儿去!”

柳红娘一脚把他蹬开,力气大得让刘干事在地上打了个滚。

抓起桌上的离婚协议书和钢笔,逼近过来,

“签字!麻溜儿地签!这婚,离定了!”

“不…不能啊红娘!一日夫妻百日恩,我…”

“恩你个头!”

柳红娘没了耐心,一把薅住刘干事的手腕子。

她那手劲,跟铁钳子似的。

刘干事只觉得腕骨欲裂,被她硬生生按着,在那协议书上划拉下了名字。

每一笔都像刻在他心尖上。

余角眼光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净身出户

签完字,柳红娘抓着他就往门外拽。

刘干事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半推半就,指望像以往无数次吵架后一样,媳妇最终心软。

他被拖到门口,索性一屁股坐倒在地,放声干嚎:

“红娘!你不能这么狠心啊!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你看在多年情分上…”

他哭喊得抑扬顿挫,以往这招百试百灵。

可今天,那扇熟悉的木门就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关死了,震落几缕灰尘。

门内,柳红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冰冷坚硬,没有一丝波动:

“嚎!接着嚎!让街坊四邻都听听,你个不要脸的玩意儿!”

刘干事的嚎哭戛然而止,变成抽噎。

他心里纳了闷了,邪了门了,今儿这招怎么不灵了?

是自己哭得不够惨?还是眼泪流得不够多?

正胡思乱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他茫然地回头,泪眼模糊中,看见几个民警,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为首的一个面色严肃,掏出证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刘建国同志是吧?有纺织厂的女工同志,实名举报你利用职务之便,

多次对其进行骚扰。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刘干事呆住了,脸上的眼泪鼻涕都忘了擦。

他只觉得头顶那方蓝天瞬间塌了下来,沉重的黑暗将他彻底淹没。

下一秒,他像被火烧了屁股似的弹起来,再也不管身后的民警,发疯般扑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拳头死命地捶打,发出“咚!咚!”的闷响。

“红娘!开门!你听我解释!是有人害我!红娘!救我啊!只有你能救我了!”

门内沉寂了一瞬。

就在刘干事生出一丝微弱希望时,柳红娘那炸雷般的声音再度劈出。

“滚远点!要不是昨儿个有人把信塞门缝里,把你跟纺织厂那小妖精的破事写得明明白白,

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还想我救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你这号人,就该把牢底坐穿!”

话音落下,任凭刘建国如何哭喊撞门,里头再无声息。

只有身后民警沉稳而不容抗拒的声音:“刘建国,请配合我们工作。”

他的手,终于无力地从门板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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