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脊巷的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浸着昨夜的雨气,混着巷口早点铺飘来的油条香气,在潮湿的空气里酿出几分烟火暖意。林微言推开“微言古籍修复工作室”的木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惊飞了檐下躲雨的几只麻雀。
工作室是间坐北朝南的老房子,原是祖父留下的藏书楼,如今被她改造成了修复间。进门左手边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待修复的古籍、工具盒与各类文献,书架前的长案上铺着米白色的真丝毯,镊子、排笔、浆糊碗整齐排列,角落里的铜制镇纸被晨光镀上一层暖黄。林微言换下沾着雨珠的帆布鞋,穿上藏蓝色的棉布工作服,袖口用素色丝带束起,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她走到窗边,推开木格窗,让带着水汽的风涌进来,吹散了室内残留的墨香与浆糊味。
窗外的老槐树刚抽新芽,嫩绿的枝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偶尔滴落几滴,砸在窗台下的青苔上,溅起细微的水花。林微言望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影,眼神渐渐放空——今天是她回到书脊巷的第三年,也是她从事古籍修复工作的第五年。五年前从大学古籍修复专业毕业时,她曾以为自己的人生会和身边人一样,先结婚生子,再慢慢经营事业,可沈砚舟的骤然离开,像一把锋利的刀,硬生生斩断了她所有的规划,只留下一道至今未愈的伤疤。
“微言丫头,早啊!”巷口陈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旧书店木门开启的“哗啦”声。
林微言回过神,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转身应道:“陈叔,早。今天这么早开门?”
陈叔提着一个竹编篮子走进来,篮子里装着刚买的豆浆油条,还有几卷用牛皮纸包好的旧书。“这不是昨晚下雨,怕店里的书受潮,过来看看。”他把篮子放在长案一角,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一本清代刻本《唐诗三百首》上,“还在修这本?上次看你说页脚霉斑严重,怎么样了?”
“好多了,”林微言拿起一把细如发丝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挑起书页边缘的霉点,“就是纸张太脆,得慢慢处理,不然容易破损。”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这本《唐诗三百首》是上个月一位老先生送来的,书页多处霉变、粘连,还有几页出现了虫蛀,修复难度不小,但林微言却乐在其中——只有沉浸在古籍修复的世界里,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些翻涌的回忆与莫名的怅然。
陈叔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太执着。工作再忙,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昨天下午,我好像看到沈小子了。”
林微言的动作猛地一顿,镊子险些从手中滑落。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波动,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陈叔,您看错了吧。他五年前就出国了,怎么会回来。”
“应该没看错,”陈叔回忆着昨天的场景,“个子高高的,穿着深色西装,气质跟以前一样,就是看着比以前沉稳多了。他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还向我打听你呢。”
林微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她强压下心头的翻涌,拿起一旁的排笔,蘸了点稀释后的浆糊,轻轻涂抹在书页的破损处:“打听我做什么?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傻丫头,”陈叔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心疼,“当年的事,或许有误会呢?沈小子当年对你的心思,整条巷子的人都看在眼里。他离开的前一天,还来我店里买了本《花间集》,说要送给你做生日礼物,怎么会突然就……”
“陈叔,”林微言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都过去了。”
她不愿再提起五年前的事,那是她心底最深的疤。五年前的生日那天,她满心欢喜地等着沈砚舟,却只等到他一句冰冷的“我们分手吧”。他说他厌倦了平淡的生活,说他要去国外追求更好的前程,说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天的雨和昨天一样大,她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手里还攥着他前一天送她的袖扣——那是一对银质的,上面刻着细小的“言”字,如今还被她锁在抽屉的最深处。
陈叔见她神色落寞,便不再多言,只是拿起篮子里的旧书:“这几本书是我今早整理库房时翻出来的,有本民国版的《宋词选》,纸页有点破损,你有空帮我看看?”
“好,”林微言点点头,接过那本《宋词选》,指尖触到粗糙的书脊,心头又是一阵恍惚。她想起大学时,她和沈砚舟经常一起泡在图书馆的古籍部,他看法律书籍,她看古籍修复文献,累了就一起翻看一本旧书,分享彼此喜欢的词句。有一次,他们在潘家园淘到一本光绪年间的《花间集》,两人像得了宝贝似的,坐在路边的石阶上,一页一页地翻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书页上,也洒在沈砚舟温柔的眉眼间。那时候的他们,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延续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门铃声打断了她的回忆。林微言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站在门口。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熨帖的衣料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袖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机械表。他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五官轮廓比五年前更加深邃立体,昔日眼底的青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内敛的气质,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眸,依旧像当年一样,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是沈砚舟。
林微言的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瞬间停止了跳动。她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五年了,他竟然真的回来了。
沈砚舟也在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素净的脸上,落在她束起的袖口,落在她手中的排笔上,眼神复杂难辨,有思念,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留下深色的痕迹,却丝毫没有影响他挺拔的姿态。
“林小姐,”沈砚舟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久不见。”
林微言猛地回过神,迅速敛去眼底的情绪,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她放下手中的排笔,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语气平淡无波:“沈先生。找我有事吗?”
她刻意用了“沈先生”这个称呼,像是在提醒彼此,他们早已是陌生人。
沈砚舟的眼神暗了暗,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又从文件夹里取出一本用厚牛皮纸包裹的书,迈步走进工作室,将书放在长案上。“我听说林小姐是古籍修复方面的专家,”他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声音平静地说,“我这里有一本古籍,有些破损,想请林小姐帮忙修复。”
林微言的目光落在那本古籍上,心头又是一震。那本书的封面已经泛黄发脆,书脊处有明显的破损,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当年他们在潘家园淘到的那本《花间集》。
怎么会在他手里?当年分手时,她明明把这本书还给了他。
“这本书……”林微言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强压下心头的疑问,冷冷地说,“沈先生找错人了。我只是个小修复师,未必能修复好这么珍贵的古籍。你可以找更专业的机构。”
“我相信林小姐的能力,”沈砚舟看着她,眼神坚定,“五年前,你就说过,这本《花间集》的纸质虽然脆弱,但只要用心修复,一定能恢复原貌。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
他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林微言刻意维持的平静。五年前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图书馆的午后,潘家园的石阶,他温柔的话语,他温暖的怀抱……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回忆,在这一刻,全都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沈先生,”林微言的声音冷了几分,“过去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了。这本书,我不能收。请你拿回去吧。”
“林小姐,”沈砚舟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执着,“我知道,当年的事,让你受了委屈。但我今天来,只是想请你修复这本书。这是我很重要的东西,除了你,我不相信别人。”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恳求。林微言看着他,心头五味杂陈。她恨他当年的决绝,恨他的不告而别,可当他真的出现在她面前,带着这本充满回忆的《花间集》,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做到彻底的冷漠。
一旁的陈叔看出了两人之间的张力,连忙打圆场:“微言丫头,既然沈小子这么信任你,你就看看嘛。这本《花间集》看着确实珍贵,要是修不好,就太可惜了。”
林微言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本《花间集》。书页上还留着当年他们一起翻看的痕迹,有几页的空白处,还写着他们当年随手记下的心得。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心头一阵酸涩。
沈砚舟看着她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知道,她心里还有他,否则,不会对这本《花间集》如此在意。五年了,他从未忘记过她,从未忘记过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当年的离开,实属无奈,他只能用这种方式,默默守护着与她有关的一切。
“林小姐,”沈砚舟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修复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心,我可以出双倍的价钱。或者,你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
“我不是为了钱,”林微言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沈砚舟,你到底想干什么?当年你走得那么干脆,现在又回来找我,带着这本《花间集》,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愤怒,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沈砚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一阵刺痛。他多想上前抱抱她,告诉她当年的真相,告诉她他有多想念她,可他不能。时机还未到,他不能再伤害她一次。
“我只是想请你修复这本书,”沈砚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等书修好了,我自然会离开,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林微言看着他,沉默了许久。她知道,自己终究是无法拒绝的。这本《花间集》不仅是他的回忆,也是她的青春。她舍不得让它就这样破损下去,更舍不得让那段曾经美好的时光,彻底消失在岁月里。
“好,”林微言终于松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可以帮你修复。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沈砚舟立刻回应,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修复期间,你不能来打扰我,”林微言看着他,语气坚定,“书修好了,我会让陈叔通知你。除此之外,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沈砚舟的眼神暗了暗,但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只要能重新靠近她,只要能让她慢慢了解当年的真相,他愿意等,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林微言不再说话,拿起那本《花间集》,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已经有些粘连,霉斑也比当年严重了许多,但她还是能看出,沈砚舟这些年一直很用心地保存着它。书的外面包着一层厚厚的牛皮纸,里面还垫着干燥的宣纸,显然是怕它受潮发霉。
她的心头又是一阵复杂。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当年那么决绝地离开,现在又如此珍视与她有关的东西。
沈砚舟看着她专注修复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他知道,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才能弥补当年的亏欠,但他不会放弃。他会用行动证明,他对她的爱,从未改变。
“那我先告辞了,”沈砚舟轻声说,“麻烦林小姐了。”
林微言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沈砚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工作室。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个专注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书脊巷的青石板路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沈砚舟知道,他的救赎之路,从此刻开始了。
林微言直到听到关门的声音,才抬起头。她看着门口的方向,眼神迷茫而复杂。她不知道,答应修复这本《花间集》,到底是对是错。但她知道,有些事情,终究是要面对的。
陈叔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叹了口气:“微言丫头,有些缘分,是断不了的。当年的事,或许真的有误会。沈小子看着也不容易,你不妨再给他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
林微言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花间集》。墨痕浸着雨气,旧书叩响心门,那些被尘封的回忆与情感,在这一刻,悄然苏醒。
她知道,平静的生活,从今天起,被彻底打破了。而她与沈砚舟之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工作室里,墨香与浆糊味再次弥漫开来,林微言拿起镊子,重新投入到修复工作中。只是这一次,她的心思,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纯粹。每一次触碰书页,都像是在触碰那段尘封的过往,每一次挑去霉斑,都像是在试图拨开当年的迷雾。
她不知道,这本《花间集》修复完成之日,等待她的,会是真相大白,还是更深的纠缠。但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为了这本承载着青春与回忆的旧书,也为了那个让她爱恨交织的人。
巷口的老槐树下,沈砚舟并没有走远。他靠在树干上,看着工作室的方向,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深邃而坚定。五年的等待与隐忍,终于换来了重新靠近她的机会。他不会再放手,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要重新赢回她的心。
烟燃尽了,沈砚舟掐灭烟头,转身离开。但他的脚步,却比来时,坚定了许多。书脊巷的烟火气依旧,而他与林微言的故事,在墨痕与雨雾中,缓缓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