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山身旁,刘铁靠在货运站破损的柱子上,手里拄着一根自己焊的金属拐杖,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瘪瘪的旧背包。
他的后背有一大块烧伤的疤痕,露在外面,在晨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但他此刻站得很直,和过去几年被生活压弯脊背的样子判若两人。
刘铁旁边站着孙德胜,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因为没有光脑,所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袋。
里面装着全家人的身份证明、退伍证明和他的病历。
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那双眼睛一直看着货运站入口的方向,没有移开过。
再旁边是陈小军,一条腿装着老式的辅助支架,走路不太稳,但今天他特意拄了一根新拐杖,那拐杖是前一天晚上赵大山特意骑车跑去给他送过去的。
他旁边站着一个同样瘦小的女人,是他的妻子,怀里还抱着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
七八十个人,带着父母妻儿,挤在这个废弃多年的货运站里。
他们大多数人都彼此认识,有的曾经是一个班的,有的曾经在同一场任务里并肩作战。
他们互相拍着肩膀,互相问着近况。
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让人心里发软的热络。
“老刘,你也来了!我还以为你走不动了。”
“走不动也得来!大山说了,这次是真的有希望。”
“你们带了多少东西?我就带了一个包,别的什么都不想带,就想换个活法。”
“我也是,旧东西都扔了,来这儿就是要重新开始。”
赵大山站在人群中间,来回走着,招呼这个,安抚那个,声音里满是激动。
“别着急,都别着急。周哥说了,他会带车过来接我们。今天一定能出发。”他说着,自己却频频看向货运站入口。
天光越来越亮,站场里的人越来越多。
到了早上七点,货运站里聚集的人已经接近一百人。
那些老兵和他们的家人站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安静地等待,有的蹲在地上给年幼的孩子整理衣服。
没有人抱怨天气凉,没有人抱怨等的时间长。
他们只是等着,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群久旱的人终于等到了云层里透出一丝雨意。
货运站入口的铁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辆深灰色的中型悬浮客车缓缓驶进来,停在月台旁边。
车门打开,周明从驾驶座上跳下来。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夹克,头发整齐,整个人精神抖擞。
他跳下来的时候,看到站场里这么多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朝赵大山走过去。
“这么多人?”他笑。
赵大山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
“我后来又联系了几个……然后又联系了几个……一传十十传百,大家听说有这个机会,都想来。周哥,不会人太多了吧?”
周明看着他身后那些满怀期待的面孔,那些虽然身体带着旧伤、眼睛却亮得惊人的老兵们,摇了摇头。
“不多。来多少都行。”他走到人群前面,提高了声音,“各位兄弟们,我是周明。今天我来接你们,送你们去首富农场。那个地方我去过,我去过,亲眼看到过那里的环境和人。那里的老板说了,欢迎所有保家卫国的退伍军人,无论你是哪个军部的,只要你愿意干,那里就有你的一碗饭。今天所有去农场的飞船票,都由我来出。”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声音。
“周哥,这怎么好意思……”
“哪能让你出钱!”
“回去我们还你!”
周明摆摆手:“别跟我争。你们能来,就是给我面子。以后在农场好好干,就是还我的情。”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都上车吧,飞船在空港等我们。”
人群开始动了。
老人和孩子先上车,伤残较重的人被战友搀扶着跟上,然后是有行李的人。
赵大山站在月台边上,扶着刘铁柱上了车,又回头拉了陈小军一把。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一个走进车厢,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燃起来的希望,心里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白活。
七八十个人坐满了客运车,车窗外,货运站的铁门缓缓关闭。
周明发动了车,朝着空港的方向驶去。
飞船经过很长时间的航行,降落在a001星。
舱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
赵大山走在最前面,一只脚踏上舷梯的那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清新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气息涌入肺腑,像是冲刷掉了积压多年的浑浊。
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一片翠绿的原野和整齐的田垄。
大片的草莓田、高大的果树、排列整齐的温室大棚,还有远处几栋干净整洁的楼房。
一切都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他身后的刘铁拄着拐杖,站在舷梯上,看着那片绿色,久久没有挪步。
孙德胜眼眶发红,陈小军的妻子抱着孩子,看着远处那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忍不住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呼。
所有人都陆续走下飞船,站在空港的硬化场地上,看着这片陌生而充满生机的地方。
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眼睛里都闪着同一种光。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好的地方啊。
接待他们的人早就等在了空港。
十几个穿着浅绿色工装的人站成一排,每一个身姿挺拔,气色红润,脸上都带着温和而踏实的神情。
赵大山一眼就认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李广。
李广穿着一件干净的浅绿色工装,头发修剪整齐,面色红润,整个人比视频里看起来还要精神。
他大步走过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伸出手,握住了赵大山的手。
“老赵,欢迎你们。”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底气。
赵大山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穿着同样工装的人,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发紧:“老李……你、你真的在这儿啊……”
李广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的。在这儿待了大半年了。以前那些伤,现在都好了很多。你们来了,以后也会慢慢变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