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医院普通病房的落地窗,斜斜落在铺着纯白床单的病床上,给消毒水味弥漫的空间添了几分微弱的暖意。
这是江霖从icu转出的第二天。
心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指尖捏着浸了温水的棉柔巾,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珍宝,一点点擦过江霖没受伤的右手,又小心翼翼避开左臂层层缠绕的纱布,只轻轻擦了擦他微凉的指尖。喂水的时候,她特意把水温试了一遍又一遍,才用小勺递到他唇边,声音软得能化开:“慢点喝,不着急。”
江霖顺着她的力道小口咽着温水,嘴角扯出一抹笑,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上,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昨晚又没睡好?跟你说了请护工就行,你偏不听。”
“护工哪有我照顾得细心。”心玥放下水杯,帮他掖了掖被角,刻意避开他投过来的、带着试探的目光,低头整理着床头柜上的药盒,“医生说了,你现在就是要好好静养,别想七想八的,等养好了,什么都好说。”
江霖的笑淡了几分,没再说话。
被子里,他悄悄动了动左臂的手指。
只是极其轻微的一个动作,钻心的剧痛就顺着神经瞬间窜遍全身,指尖传来一阵麻木的无力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半点劲都使不上。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眼底那点刚被阳光暖起来的光,一点点沉了下去,蒙上了一层掩不住的黯淡。
可再抬眼时,他又把所有情绪都藏得严严实实,笑着跟心玥聊起了女儿:“昨天念念闹着要给我画画,画完了吗?”
“画了,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说要等你回家贴在冰箱上。”心玥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才一岁半的念念,连笔都握不稳,涂涂画画了半个多小时,嘴里一直念叨着爸爸,她看着都心疼。
“店里呢?没出什么乱子吧?”
“能有什么乱子,老方和小李把后厨管得好好的,熟客们都问你什么时候回去,说等着吃你做的红烧肉。”心玥说得轻快,可眼神始终不敢和他对视,每一句话都像踩在钢丝上,小心翼翼地绕开所有关于“手臂恢复”“能不能颠勺”的话题,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医生说好好养就没事,你别操心别的。”
她越是这样,江霖心里的疑云就越重。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心照不宣的薄纱,看似温情脉脉的病房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紧绷的暗流,谁都不敢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江霖的姐姐林尧牵着摇摇晃晃的念念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两个保温桶。一看到病床上的江霖,原本还乖乖牵着姑姑手的小女孩瞬间亮了眼睛,迈着还不稳的小短腿就往病床边扑,奶声奶气地喊:“爸爸!抱!”
“念念慢点儿,别碰着爸爸的伤口。”林尧赶紧扶住小家伙,把她抱到床边的软凳上,生怕她跌跌撞撞地撞到病床。
江霖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连忙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摸了摸女儿软乎乎的头发,不敢把她抱过来,怕自己失控的左臂碰到她,只能柔声哄着:“爸爸现在抱不了念念,等爸爸好了,就把念念举高高,好不好?”
“好!”念念乖乖点头,小短手扒着床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左臂的纱布,小嘴一瘪,凑过去对着纱布轻轻吹了吹,含混不清地重复着:“爸爸疼……呼呼……不疼……”
江霖的鼻尖一酸,眼底的酸涩瞬间涌了上来。
就是为了护着怀里这个话都说不完整的小家伙,他当时想都没想就用胳膊挡了上去。刀砍下来的时候,他甚至没觉得疼,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念念没事就好。可现在看着女儿完好无损的小脸,他心里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慌,却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漫了上来。
林尧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拉开椅子坐下,捡着好听的话跟江霖说店里的情况:“你放心,店里一切都好,老方天天盯着食材,半点没糊弄,熟客们都留了话,说等你回去再开酒庆祝。还有之前跟你定寿宴的那个老顾客,说愿意等你康复,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办。”
她说得热热闹闹,可没一会儿,就找了个借口,拉着心玥走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林尧的声音压得极低,看着心玥通红的眼眶,自己的眼圈也先红了:“医生到底怎么说?你跟我交个底,我弟这手,到底还能不能恢复?”
心玥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医生说……肌腱和神经都断了,就算缝合得再好,后续康复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谁也说不准。最坏的结果……是再也拿不了重物,别说颠勺了,可能连正常的抓握都做不到。”
“怎么会这样……”林尧倒吸一口凉气,手紧紧攥成了拳,好半天才稳住情绪,咬着牙叮嘱,“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他现在知道。他刚从鬼门关回来,身子还虚着,要是知道了这个,他肯定扛不住。心玥,你再撑几天,等他再好一点,我们再慢慢跟他说。”
心玥含泪点头,抬手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才转身走回病房。
她以为,这个谎言至少还能再瞒几天。
可谁也没料到,真相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轰然炸开。
上午十点多,两名身着制服的办案民警走进了病房,出示了证件之后,说明来意:“江霖先生,刘心玥女士,我们今天来,是给两位做一份详细的案件笔录,同时正式告知两位,唐芳苹因涉嫌绑架罪、故意伤害罪,已被依法刑事拘留,案件目前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心玥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上的江霖,伸手悄悄握住了他的右手。
江霖的脸色冷了下来,指尖微微收紧,沉声道:“她认罪了?”
“唐芳苹到案后拒不认罪。”民警的语气带着几分严肃,“她一口咬定弘宇的死是意外,没有任何悔过之意,甚至在审讯室里叫嚣,说江霖欠她的,她就是要让你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还放话,就算是坐牢,等她出来,也绝不会放过你们一家。”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火的刀,狠狠戳中了江霖的逆鳞。
弘宇是他这辈子都解不开的心结,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愧疚。而唐芳苹不仅害死了弘宇,还差点毁了他的家,伤了他才一岁半的女儿,现在竟然还敢说出这样的话。
“她敢!”
江霖猛地坐起身,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胸口剧烈起伏着。情绪激动之下,他完全忘了自己受伤的左臂,下意识地就想撑着床沿起身,左臂猛地一用力。
“撕拉”一声轻响。
缝合的伤口瞬间崩裂,殷红的鲜血瞬间透过雪白的纱布渗了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开一大片。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江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满了冷汗,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江霖!”心玥吓得脸都白了,扑过去按住他的胳膊,手都在抖,“你别乱动!医生说了不能用力!你疯了吗?”
民警也慌了,连忙上前帮忙。
心玥手忙脚乱地按了床头的呼叫铃,不过两分钟,主治医生就带着护士匆匆赶了过来。看到病床上渗血的纱布,医生又急又气,上前查看伤口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江霖脱口而出:
“江霖!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的伤有多严重?!肌腱和神经都断了,我们好不容易给你缝合好,你这么瞎折腾,别说后续恢复了,这条胳膊能不能保住都难说!你是个靠手吃饭的厨师,难道想这辈子都再也端不起锅、拿不起炒勺吗?!”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在寂静的病房里。
空气瞬间凝固,死一般的寂静。
江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变得惨白。他僵在原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了。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呆滞地看着满脸怒气的医生,然后,一点点转过头,看向身边脸色惨白、手足无措,连眼泪都忘了掉的心玥。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秋风里飘零的枯叶,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颤音:“心玥……他说的,是真的?”
他抬起那只被纱布层层包裹的左臂,目光落在上面,像是在看一件完全陌生的东西。
“我的手……是不是废了?”
心玥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眼泪瞬间决堤,她扑到病床边,紧紧握着江霖的手,哽咽着,把瞒了他这么久的话,全盘托出:“老公,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我怕你受不了,我怕你垮掉……医生说,你的神经和肌腱都断裂了,就算缝合好,后续康复也……可医生也说了,有机会的!我们慢慢治,去最好的康复中心,找最好的医生,一定会好的,一定会的……”
她哭得语无伦次,一遍遍地重复着安慰的话,可自己都知道,这些话有多苍白无力。
江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歇斯底里。
他只是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低头看着那只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臂,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像燃到尽头的炭火,最后一点火星,也彻底熄灭了。
死寂的绝望,像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这辈子,从十几岁拜师学艺,在后厨的油烟里摸爬滚打,颠了十几年的勺。这双手,就是他的命,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当年被酒店开除,被人污蔑抄袭配方,跌入谷底,被整个行业排挤的时候,是这双手,凭着过硬的手艺,一点点挣回了口碑,给了他重新站起来的底气;后来开了槐香小馆,是这双手,煎炒烹炸,做出了一桌桌饭菜,给心玥和念念挣来了安稳的家,撑起了这个小小的避风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从来不是什么名厨的头衔,而是能给自己爱的人,做一辈子的热饭热菜。
可现在,这双手废了。
他连锅都端不起来了。
病房里静得只能听到心玥压抑的哭声,江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反复磨过,带着深入骨髓的自我怀疑和绝望:“我连锅都端不起来了,我还算什么厨师?”
“我连自己安身立命的手艺都守不住,我还能给你和念念什么?”
“当年我没护住弘宇,现在我连自己的手都保不住,连你们娘俩差点出事,我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底的光彻底碎了,“我就是个废物。”
“江霖!你不许这么说自己!”
心玥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她伸手捧住江霖的脸,逼着他看着自己,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她一字一句,说得无比坚定,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
“你看着我。我嫁给你,从来不是因为你是个能颠勺的大厨,不是因为你开了多火的馆子,是因为你是江霖。是那个能豁出命护着我和念念的丈夫,是那个会把鱼刺挑干净再放到我碗里的男人,是念念眼里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手伤了我们就治,国内治不好我们就去国外,治不好也没关系。”她哭着,却笑得无比坚定,“槐香小馆就算不开了又怎么样?我们就算换个行当,也能好好过日子。江霖,你在,家就在。你不是废物,你是我和念念的天,只要你好好的,什么都不重要。”
旁边的林尧抱着被吓到的念念,红着眼眶,声音也带着哽咽:“弟,你糊涂啊!你为了护念念,连命都能豁出去,现在就因为一只手,就把自己前半辈子的所有都全盘否定了?心玥和念念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手艺!”
“当年你一无所有,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的时候,心玥义无反顾跟着你;现在就算你不做厨师了,她也会跟着你,姐也会站在你这边。我们是一家人,永远都在一起,有什么坎,是一家人过不去的?”
怀里的念念似懂非懂,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摸了摸江霖的脸,用自己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他受伤的左臂,凑过去,对着纱布轻轻吹了又吹,含混不清地重复着:“爸爸不哭……念念爱爸爸……”
小家伙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纱布,落在他的皮肤上。
看着女儿懵懂又心疼的小脸,看着心玥哭红却无比坚定的眼睛,看着姐姐眼里满溢的心疼,江霖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
滚烫的眼泪,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
他伸出右手,紧紧抱住了扑在怀里的心玥,又小心翼翼地圈住了床边的女儿,把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牢牢护在怀里。
医生和护士重新给江霖处理了崩裂的伤口,反复叮嘱了无数遍,绝对不能再情绪激动,绝对不能再用力,才带着护士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夕阳透过窗户落进来,把病房染成了暖金色。江霖靠在床头,右手一直紧紧牵着心玥的手,怀里抱着睡着的念念,小家伙的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角,睡得安安稳稳。他依旧沉默着,没怎么说话,可眼底那片死寂的绝望里,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光。
心玥正想跟他说康复的事,手机突然响了,是之前负责案件的民警打来的。
她怕吵醒念念,连忙走到走廊接起电话,没说两句,脸色就变了。
挂了电话走回病房,她看着江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事情说了出来:“刚才民警打来电话,说他们在唐芳苹的随身物品里,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她近期和这个号码有频繁的通话记录。警方查到,唐芳苹来蓉城、找到槐香小馆、甚至知道念念的日常行踪,全都是这个陌生号码给她提供的信息。”
江霖的眉峰瞬间蹙紧,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唐芳苹咬死了不交代对方是谁,警方还在追查。”心玥的声音沉了沉,“我们之前都以为,是唐芳苹自己找上门来的,现在看来,背后还有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件事刚说完,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老方和小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难色,站在病床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怎么了?店里出什么事了?”江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
老方咬了咬牙,终于把事情说了出来:“江哥,嫂子……唐芳苹那天来店里闹事,不知道被谁拍了视频,剪得乱七八糟的发到了网上,现在网上全是带节奏的,说你抛妻弃子、婚内出轨,还有人说你人品不行,昧了前合伙人的救命钱……现在评论区全是负面评论,已经有不少熟客来问情况了,今天店里的生意,比之前掉了快一半。”
意料之中的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
心玥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怕江霖再受刺激,刚想开口打圆场,江霖却先开了口。
他没有像之前一样情绪激动,也没有愤怒,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握紧了手心玥的手,指尖的温度,坚定而温暖。
他抬眼看向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橘红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半是未散的阴影,一半是透着韧劲的微光。
“没事。”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力量,“天塌不下来。有什么事,我们一家人一起扛。”
他知道,唐芳苹虽然被抓了,可这场风波,远远没有结束。
他失去的,不仅是一只完好的左手,还有他安身立命了十几年的底气。可他也清楚地知道,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只要这个家还在,他就不能垮。
爱为铠甲,便无畏前路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