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3日上午九点半，四大审计团队进驻微光。
十四个人，拖着统一规格的黑色行李箱，背着笔记本电脑包，穿着深色西装，走进微光总部大楼的时候像一队同款的棋子被摆上了棋盘。
前台的姑娘看了他们一眼，低头打内线电话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但十四个穿西装的人同时出现在前台，不像来谈合作的。
谢宇下来接的。
他穿的是平时那件深蓝色卫衣，脚上运动鞋，跟对面那排西装形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反差。
"谢总，审计组长方志远。"
方志远四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额头上一道浅浅的抬头纹。
握手的时候力道很匀，不轻不重，职业的，不带感情色彩的。
"方便的话，我们先看财务中心。"
谢宇带他们上了楼。
财务中心旁边有一间备用会议室，桌椅还是新的，从没正式用过，现在铺上了十四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一摞的文件夹。
方志远坐下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寒暄，不是"辛苦了"，不是"我们尽量不打扰贵司正常运营"。
"最近90天所有单笔超过500万的资金流水，今天下班前给我，关联方交易清单，明天中午前。"
财务团队的人对了一下眼神，点头去调数据了。
谢宇坐在旁边，没说话，他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帽一直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转得很慢。
方志远让助手打开微光的银行账户总览。
屏幕上拉出来一张表格。
三大行联合授信，总额度500亿，利率38，期限三年。
动用金额一栏。
￥0。
方志远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
他把屏幕稍微推远了一点，重新看了一遍那个数字，然后把屏幕拉回来。
零。
五百亿的授信额度，一分钱没动过。
他没说话，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谢宇看不清写的什么，只看到笔尖划过纸面的速度很快，写了大概十个字就停了。
"其他账户的资金状况呢？"
财务主管递过来一份打印件。
方志远一页一页翻，翻得快，但每一页的停留时间不一样。
有些一扫而过，有些会多看两秒。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不算皱，就是微微抬了抬。
"运营支出这一块，最近三个月的同比增幅是多少？"
"12月同比增长约340。"财务主管说。
方志远没追问。
他把那页折了个角，继续翻。
审计进行到第三天，核心发现出来了。
方志远让团队做了一张汇总表，a3大小，贴在会议室的白板上。
异常支出总额：约52亿。
细项很长。
云仓取消春节假期的全员加班费，12个城市，加起来大概三千多万。
消毒设备集中采购，包括工业级消毒喷雾器、紫外线消毒灯、消毒液，合计约八千万。
医疗物资大规模采购，一次性医用口罩、n95口罩、防护服、额温枪、体温计、一次性手套、医用垃圾袋，合计约34亿。
方志远让团队逐笔核对审批流程。
结果在第三天下午五点之前汇总完毕。
每一笔都有内部审批单。
每一笔都有对应的签字，经办人、部门主管、财务复核、最终审批人。
签字链条完整，没有跳签，没有后补。
每一笔的决策依据栏都写着同一个东西。
"参见abyss公共卫生预警报告，编号ph-2020-001。"
方志远看着那张汇总表，手里的笔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这份报告，我要看原件。"
谢宇说他去协调。
二十分钟后，谢宇回来了，但不是一个人，林彻跟着进来了。
方志远站起来。
不是出于礼貌站起来的，是因为这间会议室他坐了三天，每天面对的都是财务团队和谢宇。
林彻从签约那天起就没露过面，他以为这个创始人在躲着审计，现在人到了跟前。
林彻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印着abyss的logo和报告编号。
"方组长。"
他把报告递过去。
方志远接过来，坐下，翻开。
报告大概四十页。
前面二十页是数据部分。
武汉地区过去一个月的医疗用品搜索量趋势图、医院周边网约车订单密度热力图、药房口罩销量异常波动分析、社交媒体关键词聚类分析。
每一组数据都标注了来源、采集时间、置信区间。
中间十页是模型部分。
abyss公共卫生预警模型的架构说明、变量权重、历史回测结果。
最后十页是结论和建议。
方志远看得很慢。
他不是搞数据的，但数字是他的饭碗，看了二十多年的财务报表，数据感官比大多数人灵敏。
这份报告里的数据是扎实的，不是那种为了凑结论而东拼西凑的花架子。
他翻到最后一页。
结论栏：高风险，建议立即启动全面应急预案。
日期：2020年1月3日。
他合上报告，没有马上说话。
旁边的审计员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假装在敲键盘。
方志远拿起笔，在自己的工作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
字很小，写得紧凑：
"该公司ai系统于2020年1月3日输出武汉地区公共卫生'高风险'预警，后续约52亿元异常支出均以该报告为决策依据，审批流程完整，从财务合规角度，每一笔支出均有决策依据与签字链条，未发现违规。"
写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风控意识强得有点过头了，谁会因为27例肺炎就启动全国物流应急预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删。
抬起头，看了林彻一眼。
林彻坐在对面，手里没拿东西，两手交叉放在桌上。
表情平静，不紧张，也不松弛，就是很平。
像一个知道自己考了满分但不会在老师面前显摆的学生。
只不过这个"学生"名下有四千多亿的资产。
方志远点了点头。
"初步没有问题，详细报告下周出。"
他合上笔记本，审计团队开始收拾今天的文件。
林彻站起来，跟方志远握了一下手，转身走了。
谢宇也跟着站起来，但没走。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林彻的背影穿过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进去了。
审计团队在收东西，椅子在地板上拖出沉闷的声音，有人在小声说"今天的数据存到哪个盘"，有人在合笔记本电脑的盖子。
谢宇转身，走到走廊尽头。
林彻办公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站在门口。
没有推门。
就站在那里。
门缝里能看到林彻的半个侧影。
他坐在桌前，对着电脑，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桌上那杯茶还是那杯茶，茶汤浓到发黑。
谢宇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推开了门。
林彻抬头。
"还有事？"
谢宇犹豫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像在嚼一个说不出口的字。
"林董，我有一个问题。"
林彻看着他，等他说话。
"不是关于审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