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火夜袭营,营总陈途,亲自断后。
只见陈途猛挥绣春刀,斩断一支激射而来的箭矢。
刀锋划过,陈途爆喝一声,反手提刀。
噗呲——!
一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匈奴。
可匈奴实在是太多了,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时,陈途的身边,站着数千个去而复返的甲士。
他们面容刚毅,显然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陈途笑骂一声,“兔崽子们,咋个回来了?”
一个甲士啐了一口,“嗛!这些日子总闲得慌,憋坏了,临死杀几个匈奴,攒些军功,给妻儿换点钱花花。”
站在这人身旁的甲士开口,“俺也如此。”
一个接一个,每人都开口。
“俺没妻儿,就是家中还有老母,赚点军功给老母养老。”
“嗛!俺啥也没有,就是怕你们路上寂寞。”
听着一个个甲士的话,陈途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片刻后,两军在映红的夜色下,开始了惨烈的厮杀。
一名甲士被弯刀刺穿胸膛,他倒下前,死死抱住这个匈奴的腿,给同泽争取了一息时间。
另一名甲士被箭矢射中后背,踉跄几步,栽倒在地。
他挣扎着爬起来,却被后续追上的马蹄踏碎了头颅。
看着奔袭而来的铁蹄,只有环首刀的穹火夜袭营甲士,纷纷怒骂一声,迎了上去。
只可惜,步兵对骑兵,讨不到半分好处。
不过片刻,这数千穹火夜袭营的甲士,就被拖死了一半。
陈途的脸被鲜血染红了。
可他的眼睛,比脸更红。
陈途看着一个又一个同泽倒下,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被火焰和刀光吞噬
看着
他只觉得心头上似乎萦绕了什么东西,难受得很。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闪过。
陈途只觉得右臂一凉,然后,是一阵钻心的剧痛。
只见他右臂齐肘而断。
鲜血在这一刻喷涌而出,血流如注。
陈途疼得脸色惨白,却咬紧牙关,左手捡起绣春刀,一边抵挡一边朝着虢河方向后退。
而那数千甲士,只剩不足百人。
但这些穹火夜袭营的甲士都是好样的,每个人的刀锋下,都至少带走一个匈奴。
夜幕下,已分辨不出哪具尸体是同泽的,哪具是匈奴的。
河岸越来越近,但追兵也越来越近。
不过几丈距离,却显得格外遥远。
“弟兄们!跳河!”
“跳河就能活!”
恰好这时,第一批甲士冲进虢河,拼命踩水,向对岸游去。
随着一个又一个甲士扎入虢河,河水也被染成了红色。
这里有大秦锐士的血,也有甲胄上沾染着的匈奴血。
陈途本想留下断后,可不知是谁踹了他一脚,径直把他踹进虢河。
然后,七八只手拉着受伤的陈途朝着对岸游去。
可紧接着,冰冷的河水淹到他断臂的那一瞬,难以忍受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
刺骨的河水也让陈途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他用仅存的左臂拼命划水。
每当他快要被河水吞没的时候,又有七八只手将他拎起来。
一次又一次。
陈途也是第一次觉得,这不算宽的虢河,竟如此难游。
近在咫尺的英烈关,仿佛在天边一样,看得见,够不着。
与此同时,留在岸边断后的穹火夜袭营甲士,再无一人,只有尚有余温紧握刀柄的英魂。
追到河边的匈奴,停下了脚步,不敢涉水。
匈奴擅骑术,可水性却一言难尽。
夜黑水急,愣是没有一个匈奴敢贸然涉水。
片刻后,匈奴张弓搭箭,箭矢如雨点一般,激射向河中。
一个又一个中箭的甲士沉入水中,之后,再也没能浮起来。
可就在这时,一支箭矢刚好射在陈途面前,折断的箭杆划破了他的额头,鲜血流下,遮盖双眼,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听见耳边‘嗖嗖’的箭矢如水声
只听见身边同泽的受伤惨叫声
只听见‘蹦蹦’的心跳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甲胄,将他拽上了岸。
“陈将军!坚持住!”
把陈途从河水里捞上来的,是侥幸没死的穹火夜袭营的副营正,一个叫郑冲的年轻校尉。
他用尽全身力气,拖着陈途走向英烈关。
城墙上的扶苏,看着一个又一个从虢河里钻出来的穹火夜袭营甲士,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深吸一口气,扶苏瞥了韩信一眼,“还不打?”
韩信闻言,摇了摇头,“回公子,时机未到。”
听得此话,扶苏双眼一凝,却不再开口。
既然把大权交给了韩信,即便是扶苏,他这个关中王,也只能听令。
如此大战在即,若主将没了威信,则必败。
这个道理,扶苏深知。
吱呀——!
英烈关下,野狼谷外,一道高高的城门,缓缓升起。
数百甲士鱼贯而出,接引归来的穹火夜袭营甲士。
陈途大口喘着粗气,只能看见一片血色,听到模糊的声音。
陈途直接抓起泥巴涂在额头的伤口处,短暂止血,而后用力抹了把双眼,这才能看得真切些。
可就当他看见虢河方向时,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夜色下,匈奴方向通红一片,火光刚好照映在虢河。
可河面上,却漂浮着数不清的尸体。
上面都是穹火夜袭营的弟兄!
一万锐士出营,归来的
陈途只觉得天旋地转
目光所及,或有三千。
或不到三千
扶苏不知何处,出现在关外,蹲在陈途身边,看着他那空荡荡的右袖,看着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喉结滚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公子”陈途单膝点地,“末将”
“末将”
“幸不辱命!”
扶苏点了点头,把他搀起,“穹火夜袭营,好样的!”
说完,扶苏指向河对岸那片已变成火海的匈奴营地。
“大秦锐士,只有战死,没有胆怯者。”
“穹火夜袭营,当为此战开路先锋,必将名留青史。”
扶苏几乎是喊着说出的这番话。
然而,侥幸活下来的一众穹火夜袭营甲士,没人欢呼,没人雀跃。
有的,只是悲痛万分的呜咽!
河对面,匈奴营地,这场穹火夜袭营点起来的火海,直接从午夜,燃烧至天明。
可天色,却始终红彤彤的,直到最后一丝火星燃尽,才恢复了本来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