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闻祂。
我讨厌世界上绝大部分人。
我不相信世界上存在什么感情,那不过是激素分泌和利益交换的副产品。
它会让弱者抱团取暖,让蠢货赴汤蹈火。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也不打算成为那种人。
从我记事起就在爷爷的身边长大。
身边许多认识的、见过的保姆、佣人,在熟悉过后就会被迅速换走。
今天还在教我折纸的阿姨,明天就变成一张陌生的面孔。
昨天还给我递牛奶的姐姐,后天就再也没出现过。
我很快学会了不问"他们都去哪了"
因为问了也没人回答,问了只会显得你还在意。
而在家里,在意是最大的弱点。
导致很长时间,我除却家人,谁也不认识。
好吧,除却家里人,其他人也不太重要。
总归我不在乎。
从小我的家人、老师都在告诉我,除却我自己外谁也不需要在意。
这并不是指我可以目中无人为所欲为,只是告诉我,不需要为任何消逝的事物产生任何的情绪。
有人死了,哦,那又怎样?
太阳照常升起,生意照常运转,任何人的早餐不会因此多个煎蛋或少一片面包。
环境决定性格,我是个利己主义者。
“你未来该会是个合格的商人和掌权者。”
爷爷说这话的时候在验收一件已经打磨成型的作品,他对我很满意。
沈衣的到来,在我看来,她是打破我们关系的存在。
血缘才是牵动一切的纽带,这是我从小被灌输的铁律。
而她在我眼里,是一个陌生人、一个破坏者。
我真心实意恨过她很长时间。
我鲜少会去恨一个人,不喜欢人的让他们去死就好。
这是我一贯的准则。
讨厌某个人,那就让他从你眼前消失,不至于浪费"恨"这种需要投入情绪的东西。
可她是唯一一个我看不惯还弄不死的人。
我恨她。
我不尊重生命,无所谓其他人的痛苦。
总有人喜欢哀求我,有些是为了孩子,有些是走投无路,总有漏网之鱼会跑到我面前来乞讨。
他们跪在地上,抓着我的裤脚,鼻涕眼泪糊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
——"求求您了"
"只有您能帮我了"
"我给您做牛做马"
比起他们的苦苦央求,我总会轻声细语告诉他们,找一辆车撞死骗保,要比求我来得简单些。
我才不会帮他们。
不过与之相反的是,我很期待沈衣的求助。
长期互殴敌视的相处关系,使得我无时无刻不在期待她能向我低头。
只是这点微妙又扭曲的想法,总是以各种形式落空,最后容易演变成恼羞成怒。
我给过她台阶,给过她机会,甚至放低姿态去试探过。
我把礼物放在她门口,她踢回来。
我问她要不要一起去什么地方,她总是说"不去"
在不依不饶的作死下,惹恼了她,她就会直接给我一拳。
每次打的我都很疼。
疼到我一度怀疑人生。
她那时候才多大,六七岁?
……
我恨她。
她总拒绝我,还打我。
不过,沈衣一直都有一种超乎人预料的勇敢。
在她六岁的年纪,就敢拿着一把刀挡在我的前面,刺向了一个成年人。
她双手握着那把水果刀,刀尖上滴着血,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冷静。
那一瞬间我忘了呼吸。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惊愕,而是一种我无法命名,让整个胸腔都在发烫的情绪。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宋观砚那个该死的贱人踹了她一下,她整个人往后摔出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慌乱抱住她的时候,她蜷在我怀里,一声没吭。
拿到枪时,我近乎发疯想杀了宋观砚。
同时,我感觉到了,她似乎很害怕枪声。
为什么?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停留了一瞬。
我想,小孩害怕枪声再正常不过。
下次在她面前杀人,我会记得捂住她耳朵的。
几枪下来,都没打中宋观砚的要害,我意识到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放弃了杀了对方的念头,慌乱带她离开,躲进一个房间中。
胳膊的疼痛与担忧,让我一直都在守着睡着的她,时不时试探着她的呼吸,担心她会不小心死掉。
从那天之后,我总是有意无意地在意她。
我不敢让爷爷知道她的存在,每次被打,爷爷询问起来,我都会说是自己的问题。
如果被家里人知道,她随时会像那些保姆佣人一样,从我的世界里被抹去。
她不喜欢我,我也知道。
人与人相处总要看到点什么。
我的家世对她而言毫无用处,我的性格糟糕,根本不讨人喜欢。
我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刻薄、冷漠、喜怒无常。
我总会质疑一切不确定的事物,人的感情更是千变万化。
比起我的在乎,沈衣对我的态度一如既往无所谓。
我恨她。
……
我们俩关系的转折,也是在那天之后。
我试着为我的所作所为道歉,以换取她的原谅。
沈衣果然没有和我计较。
她一直都是很好讲话。
我不止一次认为,她真的很心软,为此很长一段时间,我因为她的长大而产生不断的担忧。
我疑心她长大后会被人骗走。
沈如许经常喜欢往她身上丢定位器,这种不正确的做法,往往会换来沈衣的拳打脚踢。
而我喜欢每天都在消息上不断询问她的行踪。
这样的做法往往换来被妹妹拉黑的下场。
我也尝试着邀请她出入一些其他场所,这好过在危险的杀手组织混日子。
只是这种无聊的邀请和小时候那样,总是以被回绝的下场落幕。
这次的宴会邀请也毫不意外,被她拒绝了。
……
维斯孔蒂家族举办的那场游轮宴会上,变故发生后,面对许多持枪人员的威胁,我没有太大的紧张感。
那种必死无疑的局面,根本无法给我带来什么特殊的情绪。
但那群人似乎很期待看到我惶惶的表情。
真有意思。
他们端着枪,一个一个地逼人签字,欣赏着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面孔露出恐惧的样子。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他们赢了什么。
我无所谓生死,在我被灌输的观念中,人总是要死的。
这个世界每天都在死人,多一个少一个,对地球自转没有任何影响。
签了字,和一群人一样,挤在一起。
海风阵阵,紧张的氛围当中,被一阵骚乱所打破。
合同的纸页被风吹的纷飞、
我也抬头,掠过那些乱飞的纸张,跟随着其他人的视线,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乱子。
说实话,我很期待有人将局面搅浑。
这就意味着会产生变数。
直到我真正的看到那个变数本身。
沈衣手里拎着个刀子,满身是血,脸上有被溅到的血迹。
我僵在原地,被她这个模样吓得肝胆俱碎。
我的大脑在疯狂尖叫,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被什么堵住,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最终,她走到了我的面前。
轻轻的告诉我:"所有人都很讨厌你,沈闻祂。"
"只有我哦。"
"只有我为了你,杀了船上一百多个人。"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只有她最爱我了。
那一刻谁会去质疑她呢?
她跌进了我的怀里,没什么重量,可那种温热的感觉却烫得我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我颤抖着手,像是轻轻拢着一只脆弱的蝴蝶,怕会不小心弄伤它的翅膀。
我不知所措,惶惶叫着她的名字。
祈求她不要死。
一个男人在此刻拨开人群,伸手要接她过去。
他要让我将沈衣交给他们。
我甚至第一时间无法理解他在讲什么语言。
我的妹妹,去交给他们?
沈衣的血还温温热热地蹭在我手心里。
暴怒像海啸一样从脚底冲上头顶,慌乱的情绪被压下去,理智顷刻间被冲垮。
我摸到她腰间那柄枪的轮廓。
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像某种恶意的回应。
我杀了面前的男人。
一枪过后,效果显著。
所有想上前的人,全部在我开枪后不断后退。
只有那个该死的随宁还想将她抢走。
我控制不住骂了一声,“滚开,谁让你的脏手碰她的。”
我枪口对着任何一个敢靠近的人,像护着幼崽的母兽。
我知道自己那时候的样子一定很可笑,可谁在乎呢,我要保护她。
我把她抱到客舱里,用清水擦掉她脸上的血。
沈衣呼吸浅得让我每隔十秒就要去探一次鼻息。
第二天她开始发烧,额头烫得吓人,
我没有照顾人的经验,只能小心再小心。
我坐在她床边,像小时候那次一样,彻夜守着,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脉搏上,紧张的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跳动。
……
渐渐地,我闭上眼,不受控制地睡了过去,跌进了一场梦里。
在梦中。
我看到了第一次沈衣上船时的景象。
我像是局外人,亦或者什么幽灵,跟在沈衣身边,目睹了她的一切。
在第三天变故发生时。
随宁和宋观砚都朝她伸手,说要带她去安全的地方。
我看着她绕过所有人,穿过那些持枪的守卫,一路跑过沾血的甲板,跑回了我身边。
暮色正从海平面压过来。
黄昏的光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
我听到她说:
“我不走了。”
“我陪你一起死。”
我恍惚间,清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什么死亡的恐惧,什么不甘心,全部被那个声音盖过去了。
梦里,除她之外。
所有的人或物全部退成模糊的色块。
我的沈衣站在那里。
是梦里唯一清晰的焦点。
我想,我应该溺死在她眼里。
最终,我望着她,涌上来剧烈的情绪,全部化成了无声的泪。
天知道,我根本不想哭。
这太丢人了。
……
"我要重来一次了。"
"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回溯了。"
"下次见,沈闻祂。再见面,我不会让你哭成这样了。"
"毕竟,你哭起来的样子真的很难看。"
这是梦中,沈衣最后的一句话。
我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海鸟在窗外叫。
沈衣还在睡着,呼吸平稳,额头的热度似乎退了一些。
我突然明白过来了。
他们四人之间所谓的秘密是什么。
而沈衣一直埋藏的秘密又是什么。
回溯。
重来。
杀了船上一百多个人。
为了我。
——为了我。
我反复念着这三个字,脑海中似有巨浪翻涌一遍遍拍打礁石,将我过去所有尖锐磨圆。
不可抑制地,我感到一种卑劣的窃喜。
她也会为我重来。
那么我和他们也一样重要。
不——
我比他们更重要。
我的妹妹杀了那么多人,从那么多人里穿过,跑回我身边。
她最爱我了。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忽地笑了,眼泪又止不住掉了下来。
混着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心疼、愧疚、窃喜和……
——爱。
……
骗你们的。
我不恨她。
我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