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林边的夜晚比前几夜都要安宁。那一小罐混杂的野菜根茎粥提供了宝贵的能量和温暖,让两人得以在火堆旁获得了一次相对深沉的睡眠。尽管醒来时饥饿感依旧如影随形,但精神上的些许振奋却是实实在在的。
清晨,他们沿着那条细小山泉的上游方向继续前进。米拉认为,山泉往往发源于地势较高的地方,而那里可能更容易找到一些向阳的、未被完全搜刮过的坡地。
果然,在穿过一片茂密的云杉林后,他们来到了一处朝南的、相对开阔的山坡。这里的积雪融化得更快,大片潮湿的深色土地裸露出来,点缀着顽强的绿色。他们立刻开始搜寻,收获比昨日稍好,找到了一些更多的马齿苋和一种米拉称之为“酸模”的叶子宽大的植物。
就在阿塔尔用木棍撬挖一丛酸模的根系时,木棍的尖端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而中空的东西,发出了“叩”的一声轻响。他动作一顿,更加小心地拨开周围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
一个用粗大圆木掏空制成的、略显粗糙的容器显露出来,上面盖着一块厚重的、边缘已经有些腐朽的木板。阿塔尔和米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警惕。
阿塔尔用短刀小心地撬开木板。一股混合着泥土、霉菌和某种干燥植物气息的味道散发出来。容器内部,铺着干枯的苔藓,上面堆放着一些块茎——正是他们之前赖以充饥的那种,但这里的个头更大,保存得也相对完好,虽然有些已经发芽或干瘪,但大部分看起来尚可食用。旁边还有一小堆风干的、颜色暗淡的蘑菇,以及几个用草茎捆扎好的、不知名的植物根须。
这是一个地窖,一个隐藏在野外的小小储藏点。
“是猎人,或者住在附近的农户存的,”米拉仔细观察着里面的东西,压低声音说,“是他们的冬储。春天来了,他们大概很快就会来取用,或者已经忘记了。”
阿塔尔的目光扫过周围,没有发现近期有人活动的明显痕迹。这个地窖看起来被遗弃有一段时间了。
“怎么办?”米拉看向阿塔尔,眼神复杂。拿走这些食物,意味着他们能活下去,继续前行;但这无疑是偷窃,是拿走别人辛苦储存的活命粮。
阿塔尔沉默着。在草原上,未经允许动用别部族的储备,是严重的冒犯,甚至会引发冲突。但此刻,他们是逃亡者,生存是压倒一切的本能。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我们只拿一部分。足够我们支撑几天。”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留下大部分,如果他们回来,还能活下去。”
这是一个在道德和生存之间的艰难妥协。米拉点了点头,没有反对。他们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块茎和一小撮干蘑菇,用一块备用的布包好。阿塔尔将地窖重新仔细盖好,并用泥土和落叶尽量恢复了原状,仿佛从未有人动过。
背着这份意外获得的、沉甸甸的食物,他们的心情却并不轻松。这不仅仅是食物,更是一份来自未知同胞的、被迫接受的“馈赠”,带着一丝负罪感。
他们加快了脚步,想要尽快离开这片区域,以免与储藏室的主人相遇,那将是他们都不愿面对的尴尬甚至危险的局面。
一路上,阿塔尔更加留意观察地形和植被。他发现了一些被折断后以特定方式标记的树枝,以及几处看起来像是旧陷阱的残留痕迹。这里的人类活动痕迹,比之前走过的森林要更密集一些。
“我们可能接近有人长期活动的区域了,”阿塔尔提醒米拉,“要更加小心。”
米拉也注意到了这些迹象,她心中既有一丝找到人烟的期待,又有对未知的深深忧虑。那些冬储的痕迹,像是一个模糊的路标,指向了可能存在的人类聚落,也指向了无法预知的未来。他们带着偷来的生机,走向那片可能给予他们庇护,也可能带来新危险的未知之地。
第九十二章远方的炊烟
背负着那份得来不易、却又带着一丝负罪感的食物,两人沉默地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远离那个隐藏的储藏点。地势开始出现缓慢的起伏,他们不再深入密林,而是沿着山脊线的边缘行进,这里视野更好,既能观察远方,也便于及时发现潜在的威胁。
阿塔尔变得更加警觉。他注意到空气中偶尔飘来一丝极淡的、不同于森林气息的味道——是燃烧某种特定木材(也许是松木或桦木)产生的烟火气,非常微弱,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他也更加留意脚下的痕迹,发现了一些并非野兽踩出、更像是人经常行走形成的模糊小径。
米拉也察觉到了这些变化。她不再专注于搜寻地面上的食物,而是更多地将目光投向远方,试图在连绵的树海和起伏的山峦间,找到人类聚居的迹象。她的心情复杂难言,既有对找到同类、获得庇护的渴望,又有对自身和阿塔尔身份可能暴露的深深恐惧。
第三天下午,当他们攀上一座较为平缓的山丘顶部,准备稍作休息时,米拉的动作突然停住了。她眯起眼睛,用手遮在额前,紧紧盯着东北方向天际线的某处。
“阿塔尔,”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看那里。”
阿塔尔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林木的尽头与灰蒙蒙的天空交界处,一缕极其细微、几乎与云层融为一体的灰色烟柱,正袅袅升起。那不是森林火灾那种浓黑翻滚的烟,而是持续的、笔直的,属于人类炊火的烟。
有人。而且不是零散的猎户或逃亡者,那烟柱的形态和持续性,暗示着一个有一定规模的、仍在正常生火做饭的聚落。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流星,瞬间照亮了两人疲惫不堪的心。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迟疑和审慎。
“会是村子吗?”米拉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那缕遥远的烟。
“可能是。”阿塔尔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个方向,眼神锐利如鹰,“但无法确定是什么村子,是否安全。”他想起了那个被焚毁的荒村,想起了河岸边的陌生灰烬,想起了林间那个神秘的暗影。任何人类聚集地,在当下都可能意味着庇护,也可能意味着陷阱。
他们需要更近一些观察,需要了解更多情况,才能决定是否靠近,以及如何靠近。
“我们不能直接过去,”阿塔尔做出了决定,“先沿着这个方向,找一处高地,仔细观察一下周围的地形和那个村子的情况。”
他们没有再休息,立刻启程,朝着炊烟升起的方向迂回前进。他们不再走山脊线,而是选择在侧翼的林中穿行,利用地形和树木隐藏自己的行踪。阿塔尔不时爬上高大的树木,远远地眺望,确认那缕炊烟依旧存在,并试图估算大致的距离和路径。
随着他们的靠近,那缕炊烟在视野中变得更加清晰。同时,他们也注意到了一些其他的迹象:被砍伐过的林地边缘,一些田地的轮廓(虽然覆盖着残雪,但能看出垄沟的痕迹),甚至隐约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的、像是斧头砍伐树木的闷响。
所有这些迹象都表明,前方确实存在一个仍在运作的人类定居点,它似乎暂时躲过了战火的直接摧残。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能够远远眺望那个山谷的高地密林中停了下来。从这里,他们可以隐约看到山谷中散布着的、像是房屋的深色轮廓,以及不止一处升起的炊烟。村子规模似乎不大,静静地卧在群山环抱之中,在暮色中显得有几分宁静。
然而,在这份宁静之下,阿塔尔和米拉都清楚地知道,潜藏着他们无法预估的风险。这个村子会如何看待两个突如其来的陌生人?尤其是,当他们之中还有一个特征明显的蒙古人时。
他们决定在远离村落的林间过夜,不生火,依靠那些储存的块茎充饥。明天,他们需要制定一个更详细的计划,或许需要米拉独自先去试探,或者寻找其他接触的方式。
夜色渐深,山谷中村落的灯火依稀可辨,如同黑暗中遥远的星辰,散发着诱人却又危险的光芒。他们距离人烟只有一步之遥,但这最后一步,却需要跨越信任的鸿沟和身份的巨大障碍。远方的炊烟,带来了希望,也带来了新的、更为复杂的挑战。
第九十三章谷边的凝望
一夜无眠,或者说,是在半睡半醒的高度警觉中挨过了寒夜。当天边泛起鱼肚白,山谷和村落依旧笼罩在晨雾中,只有几缕比昨日更加清晰的炊烟倔强地升起,宣告着那里生命的存在。
阿塔尔和米拉早早收拾好行囊,借着晨雾的掩护,再次移动到昨夜那处可以俯瞰山谷的高地边缘。他们伏在冰冷的、挂着露珠的灌木丛后,凝望着下方逐渐苏醒的村落。
随着天色渐亮,雾气缓缓散去,村落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它比他们之前看到的废墟要大,约有二三十户人家,房屋多是圆木搭建,低矮而朴实,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或树皮。村子中央有一片空地,旁边矗立着一座小小的、有着洋葱形圆顶的木制建筑,那应该是一座东正教礼拜堂。几条被踩实的土路连接着各家各户,一直延伸到村外的田地和林地边缘。
他们看到了人影。几个穿着深色粗布衣服的妇人提着木桶走向村边的溪流;远处田埂上,有男人扛着农具的身影;甚至还有几声犬吠和鸡鸣隐约传来。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那么宁静,仿佛外面的战争、杀戮和毁灭都与这个藏在山谷里的小世界无关。
但这份宁静反而让阿塔尔更加警惕。他仔细观察着村子的布局、进出道路、可能设置岗哨的位置,以及村民的活动规律。他没有看到任何身穿甲胄的士兵,也没有发现明显的防御工事,这似乎是个纯粹的农耕村落。
“看起来……很平静。”米拉的声音带着一丝向往,更多的却是忧虑。这种平静能维持多久?他们这两个外来者的闯入,又会打破这份平静吗?
“我们不能一起进去。”阿塔尔低声道,说出了两人心中共同的结论,“你的样子和口音,或许能被接受。但我……”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他的面容、眼神、哪怕刻意收敛的举止,在近距离接触下,都很可能引起怀疑,尤其是在这个可能已经听闻了蒙古人暴行的村庄。
米拉咬了咬下唇。她知道阿塔尔说的是事实。让她独自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村庄,同样充满风险。村民们会如何看待一个孤身出现的陌生女子?是施以援手,还是拒之门外,甚至……更糟?
“我需要一个理由,”米拉思考着,“一个他们可能接受的理由。逃难?投亲?”她摇了摇头,这些理由都太常见,也容易被盘问戳穿。
阿塔尔的目光落在米拉一直小心保管的那一小包草药和那块她用来记录符号的木片上。“你懂医术,认识草药。或许……你可以作为一个懂得疗伤的流浪者出现。战争之后,伤痛总是难免的。”
这个提议让米拉眼中一亮。这确实是一个可能被需要,也相对容易取信于人的身份。她懂得草药知识,也亲眼见过、甚至处理过战伤。
“我可以试试,”她下定了决心,“就说我从南边逃难过来,家人失散了,懂点草药,想找个地方暂时容身,帮忙做些活计换取食物。”
计划初步拟定,但风险依旧巨大。他们决定,米拉将在白天,选择村民活动相对较多的时段靠近村子。阿塔尔则留在村外的密林中,找一个既能观察到村口动静,又便于隐藏和接应的位置。他们约定了简单的信号——如果米拉安全进入并获得暂时接纳,她会在傍晚时分,在村子边缘某处显眼的地方(比如那间小礼拜堂附近)晾晒一块特定的布条。如果遇到危险,她会想办法向林中逃跑,阿塔尔则见机接应。
等待变得格外漫长。阿塔尔隐藏在林地边缘一棵枝叶茂密的云杉树上,目光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紧紧锁定着村口和米拉即将出现的方向。他的手中紧握着那柄短刀,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灼。这种将同伴置于险境,自己却只能等待的感觉,比直面战场更加煎熬。
日头渐渐升高,村子里的人影多了起来。终于,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那身破旧不堪的男装,但头发稍微整理过,露出了更多属于女性的轮廓,她挎着那个小背囊,步伐看似镇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从林边走出,踏上了通往村子的那条土路。
阿塔尔屏住了呼吸,看着米拉一步步走向那个未知的、可能带来庇护也可能带来毁灭的村落。他的整个世界,仿佛都浓缩在了那个渐行渐远的、瘦弱的背影上。谷边的凝望,充满了希望,也浸满了无声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