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桥畔,一盏昏黄的纸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灯影下,坐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子。她身形单薄,长发用一根荆钗随意挽起,眼睛上蒙着一条灰布。
她的面前摆着一张破旧的木琴,琴身上布满了岁月的划痕。脚边放着一个敞开的旧琴盒,里面零星散落着几枚凡俗通用的铜钱。
那幽婉的琴声,正是从她那布满老茧的指尖流淌出来的。
琴声没有修士那种高高在上的缥缈仙气,也没有酒楼画舫里那种靡靡之音。
它很质朴,甚至有些粗糙。
但就是这种粗糙,却把整条河街都弹出了烟火与苍凉。
琴音流转间,时而急促,像是清晨市井里小贩们为了生计的奔波叫卖;时而低沉,像是傍晚归家时凡人面对柴米油盐的深深叹息;时而又变得极其哀婉,像是乱世中旧人离散、生死两茫茫的呜咽。
这首曲子,弹的不是仙道长生,而是人间悲欢。
李长生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那壶刚打的热酒被他提在手里,一口未动。
就连一向闹腾、只知道吃的小白,此刻也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乖乖地趴在李长生的肩膀上,连尾巴都不摇了。
叶秋站在师父身后,看着那个盲眼琴女,心里莫名生出一股酸楚。
他想起了风门镇外那些在泥水里挣扎的难民,想起了那些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就能拼命的凡人。
修仙者高高在上,移山填海,寿命绵长。
而凡人,就像这琴声一样,在这座庞大的修仙巨城里,卑微、脆弱,却又顽强地活着。
一曲终了。
最后一缕余音在河面上缓缓散去,仿佛一声无奈的叹息,融入了夜风之中。
李长生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那张清俊的脸庞上,神色竟有几分难得的柔和。见惯了沧海桑田,能让他驻足聆听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仙音,而是这种沾满了泥土气息的凡人曲调。
盲眼琴女双手按住微微颤动的琴弦,低下头,安静地等待着。
周围路过的几个凡人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两三个铜板,扔进了琴盒里。几声沉闷的轻响后,人群便匆匆散去,没人愿意在一个瞎子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在这座修士如云、强者为尊的大城里,一个眼不能视的凡俗女子,只能靠卖曲糊口。她弹得出人间悲欢,却护不住自己在这座城里不受欺凌。
李长生迈开脚步,缓缓走到琴女面前。
他从袖中摸出了一枚凡俗界流通的铜钱。
李长生屈指一弹。
那枚铜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琴女脚边的琴盒里。
“叮——”
一声极清脆的轻响,在喧嚣的桥畔显得格外清晰。
“曲不错。这钱留着,能替你挡几次灾。”
李长生看着盲眼琴女,声音温润平和。
那枚铜钱静静地躺在破旧的琴盒里,表面看起来与其他的铜板没有任何区别。
但只有李长生知道,他在弹指的那一瞬间,往这枚铜钱里封入了一缕细小的护身剑意。
盲眼琴女虽然看不见,但在那枚铜钱落入琴盒的瞬间,她本能地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感。仿佛有一座无形的高山挡在了她的身前,将周围所有的寒风和恶意都隔绝在外。
她神情一怔,连忙摸索着想要站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道谢。
“多谢公子……”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街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喧哗声。
“砰!砰!砰!”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甲靴踏地声,犹如重锤般砸在青石板上。
一队穿着统一灰白色法袍的修士,正从长街那一头横冲直撞而来。他们每个人的胸口,都用银线绣着一柄凌厉的小剑标志。
那是天剑阁外门弟子的服饰。
作为北荒公认的剑道圣地,天剑阁在这座大城里拥有着绝对的统治力。哪怕只是外门弟子,走在街上也是横行无忌的存在。
“滚开!都瞎了眼吗?敢挡天剑阁的路!”
为首的一名外门弟子满脸倨傲,手里提着一把连鞘长剑,对着街边的人群大声喝骂。
沿途的摊贩们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连滚带爬地往两边避让。
一个卖灵果的老摊贩躲闪不及,摊子被那天剑阁弟子一脚踹翻,灵果滚落一地。老摊贩不仅不敢抱怨,反而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
路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低头后退,窃窃私语。
“是天剑阁的人!快躲开!”
“这帮煞星怎么今晚跑到这条街上来了?”
“别出声,惹恼了他们,当街杀了你都没人敢管!”
那队天剑阁弟子享受着周围人敬畏和恐惧的目光,大摇大摆地朝着白石桥走来。
为首的弟子走到桥头,一眼就看到了挡在路边的盲眼琴女和那个破旧的琴盒。
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就像是看到了什么碍眼的垃圾。
“哪来的臭要饭的?敢在天剑阁的地盘上碍眼!”
为首的天剑阁弟子提靴便踹向琴盒,下一瞬,叶秋的竹剑已经横在了那只靴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