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六个赏金猎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
“扑通”“扑通”“扑通”——
六声闷响整齐划一。
六人齐刷刷跪在碎裂的地板上,武器扔了一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十指大张,恨不得把投降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大人饶命!”
“爷爷饶命!”
“祖宗饶命啊!”
称呼一个比一个离谱。
最左边的猎人嘴唇哆嗦,涕泪横流,磕头磕得额角发青。
中间那人直接趴在地上,脸贴着碎石板,姿势难看到了极点。
最右边那个更绝,直接把腰间的捕获法器、通讯器、储物袋全摘了下来,双手捧着往前一推,活像在供奉祖宗牌位。
酒馆里其他客人全都僵在原地。
独眼海盗保持着举杯的姿势,酒水洒到手背上也不敢擦。
三头商人的六张嘴紧紧闭着,合同飘在脚边也无人理会。
角落里缠满绷带的异族旅人把椅子往墙角又挪了半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吧台前的白衣少年身上。
李长生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跪成一排的赏金猎人,脸上既无杀意,也无怒气。
他只觉得有些无奈。
他弯下腰,捡起那张被冲击波吹到角落的全息通缉画像。
画像还在发光,半透明的光幕上投射着他的轮廓。
李长生端详了两秒。
他皱了皱眉。
“鼻子确实画歪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随手将画像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六个赏金猎人跪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长生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地面那摊渗进石板缝隙的淡金色酒渍上。
他叹了口气。
“不杀你们。”
六人同时浑身一松,险些瘫软在地。
但李长生的下一句话,又让他们重新绷紧了神经。
他指了指地上那摊酒渍,语气平淡得像在跟摊贩算账。
“但酒钱,你们赔。”
六个赏金猎人愣了一瞬。
随后如蒙大赦。
“赔!赔赔赔!”
“小的这就赔!”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左边那个磕破头的猎人,他手忙脚乱地掏出一把源晶,哗啦啦全撒在地上。
其他人见状,争先恐后地开始掏家底。
有人倒出大把源晶,有人解下法器往前推,还有一个手快的直接摘下储物戒指,一把扔在李长生脚边。
“这里面有我攒了三十年的全部身家!都给您!”
那猎人喊完这句话,动作没有半点犹豫。
三十年的积蓄和一条命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李长生面前很快堆起了一小堆闪闪发光的源晶和各种物件。
粗略一看,价值少说是那壶星核酒的几十倍。
李长生低头扫了一眼,将源晶收进袖中,其余法器和储物戒指原样推了回去。
“酒钱够了,多的不要。”
他挥了挥手。
“滚吧。”
六个赏金猎人如获重生,连滚带爬地冲向酒馆大门。
这速度堪称他们猎人生涯中的巅峰表现。
跑在最前面的人连武器都顾不上捡,光着两只手就往外冲。
第二个被门槛绊了一跤,爬起来头也不回地继续跑。
最后一个跨出门槛的猎人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白衣少年已经重新坐回高脚凳上,肩头的白狐正用前爪拍着吧台,催促老板再上一盘烤肉。
这画面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猎人打了个寒颤,拔腿跑了。
酒馆里的其他客人纷纷低下头。
独眼海盗悄悄放下酒杯,把身子往桌子底下缩了缩。
三头商人默默捡起合同,六只手都在发抖。
角落里的异族旅人把脸完全埋进了绷带里,连眼睛都不敢眨。
没有人敢靠近吧台半步。
就在这片死寂中,吧台后方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老龟妖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佝偻的身躯比之前更矮了几分,显然是腿在发软。
但他双手却稳稳地端着一个古朴的石坛。
石坛通体灰黑,表面刻满了模糊不清的远古纹路,坛口封着一层散发着岁月气息的禁制。
禁制的光芒极其微弱,但从坛口缝隙中渗出的酒香,却浓郁得惊人。
这股香气比之前那壶星核酒浓烈了何止十倍。
蕴含星辰本源的醇厚气息在空气中扩散,连最远的角落都能闻到。
独眼海盗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瞳孔猛地放大。
三头商人的六只眼睛齐刷刷锁定了石坛,喉结同时滚动。
老龟妖将石坛恭恭敬敬地放在李长生面前。
他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这是小老儿的镇店之宝,‘星核原酿’。”
他咽了口唾沫。
“窖藏八万年。”
“请……请贵客品鉴。”
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三个字。
“免费的。”
李长生挑了挑眉。
他低头看了看石坛上的封禁,指尖轻轻一点。
封禁无声碎裂。
坛口敞开的瞬间,一股酒香冲天而起,在酒馆穹顶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涟漪。
涟漪扩散之处,空气中的尘埃都被涤荡一空。
酒馆里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李长生倒了一杯酒。
酒液流出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酒不是淡金色,而是深邃的星空色泽。
漆黑的液体中悬浮着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将一片微缩的星河装进了杯中。
光点在酒液中缓缓旋转,偶尔碰撞在一起,迸发出微弱的光芒。
李长生将酒杯凑到唇边。
他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酒的品质远超之前那壶,蕴含的星辰本源浑厚悠长,入口如同吞下一整片星域的精华。
余韵在口腔中层层叠叠地炸开,先是灼热,然后是清冽,最后是绵延不绝的回甘。
那股回甘从舌根蔓延到四肢百骸,温润而霸道。
“好酒!”
李长生由衷赞叹。
他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然后是第三杯。
三杯下肚,他靠在吧台上长长呼出一口气,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八万年的窖藏,值了。”
老龟妖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他观察着李长生的表情,确认对方是真的满意后,赶紧又开了口。
“只……只求贵客高抬贵手。”
老龟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
“别拆了小老儿这间破店。”
他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老眼中满是哀切。
“开了十万年了,不容易啊。”
李长生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
他转头看了看老龟妖。
佝偻的身躯,布满裂纹的龟壳,浑浊却精明的老眼,还有那张写满了求生欲的褶皱老脸。
十万年。
这老家伙比他见过的大多数仙界散仙活得都久。
能在万界星海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开十万年酒馆,本身就说明这老妖绝非等闲之辈。
李长生伸手拍了拍老龟妖的龟壳。
龟壳坚硬如铁,但在李长生的掌心下,老龟妖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放心,我又不是来砸场子的。”
李长生收回手,端起第四杯星核原酿。
“你这酒不错。”
他看向老龟妖,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闲聊。
“坐下来一起喝两杯?”
老龟妖愣住了。
他浑浊的老眼瞪大了几分,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活了十万年,在这酒馆里接待过无数客人。
有横行星海的大海盗,有三大文明的高层使者,有杀人不眨眼的通缉犯,也有富可敌国的商会会长。
但从来没有哪个客人,在一巴掌把银星猎人拍进星球核心之后,转头邀请他这个掌柜坐下喝酒。
“这……这如何使得……”
老龟妖嘴上推辞,两条老腿却已经绕过了吧台。
他在李长生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
他动作小心翼翼,屁股只沾了凳面的三分之一。
李长生给他倒了一杯酒。
老龟妖双手捧着酒杯,手指还在发抖,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这可是他窖藏八万年的镇店之宝。
平日里他自己都舍不得喝。
但今天这杯酒喝得值。
因为命保住了。
酒馆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其他客人开始小声议论,但依旧没人敢靠近吧台。
独眼海盗趴在桌上跟同伴咬耳朵。
三头商人的三张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角落里的异族旅人终于敢把脸从绷带里露出来了。
小白吃完第三盘烤肉,心满意足地舔了舔爪子。
它跳回李长生肩头,蜷缩成一团雪白的毛球,半眯着眼享受酒馆里的灯光。
艾伦从柱子后面挪了出来,揉着被撞疼的后背,悄悄在李长生身后站定。
他看着自家前辈和一只老龟妖对坐饮酒的画面,心中感慨万千。
几分钟前这里还是修罗场。
现在倒像是两个老友在叙旧。
李长生端着酒杯,看向对面的老龟妖。
“你在这星海开了十万年的酒馆。”
他的语气随意而自然。
“应该知道不少有趣的事吧?”
他抿了一口酒。
“跟我说说。”
老龟妖的浑浊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