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高嵩山暴毙、日谍光着惊现租界的消息,像野火般烧遍上海滩。
报馆油墨未干,沿街已是一片哗然。头版标题刺目惊心:
《辜门高徒纵欲暴亡,日谍赤身惊现法租界》
《法学泰斗一夕身败名裂,汪系钱袋子魂断温柔乡》
《百愈丹风波幕后黑手,以最不堪之态落幕》
高嵩山这一生,苦心经营数十年——清流名望、法学泰斗、辜门弟子、北洋衙内、汪系在上海的钱袋子。所有他最看重、最引以为傲的东西,被程东风用最狠、最绝、最诛心的方式,一夜之间碾得粉碎。
人亡,名裂,权倾,势倒。
这就是触碰程东风逆鳞、杀害无辜者的下场。
事发客房已被迅速封锁。文祥动用军统暗权,压住日方与汪系第一波反扑,只留市井舆论肆意发酵。程东风立在走廊阴影里,望着被抬走的高嵩山尸体,神色平静无波,无喜无悲。
临死前那一幕,仍在眼前。
药力散尽的刹那,高嵩山短暂恢复神智,躺在冰冷地板上,看着程东风,仍不忘最后拉拢。
“杀了我,对你没好处……投靠我,高官厚禄全有,英镑、美元、银元、地位,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程东风缓缓蹲下身,声音不高,却重如千钧:
“我要国家富强,要人民有饭、有衣、有房、有车,更要有尊严!不被列强鬼子欺负,我要的这些,你给得了吗?”
高嵩山身躯猛地一颤。
许久,他惨笑出声,笑得咳血:
“我年少时也这样想过!火烧赵家楼那天,我也在,和你差不多年纪,一腔热血!满清倒了,袁世凯倒了,北洋倒了,复辟、暴乱、遍地军阀……这世道人心,就是尔虞我诈!”
“我借钱给朋友,几年不还;等我做了代办,他立刻笑嘻嘻双手奉还,还多给几倍!”
程东风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这些都不是你作恶的理由。”
高嵩山喘着粗气,又道:“我曾资助贫困同学读书,他转头就把我出卖,只为一个肥差!”
“好心被人辜负,这天下,本就如此!”
“我也遇见过。”程东风目光沉静,“但我没有把刀,挥向无辜的人。”
高嵩山张了张嘴,再也吐不出一字,瞪着眼,满腔不甘与扭曲,终化作一口黑血,气绝身亡。
程东风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衣角。
他比谁都清醒:高嵩山,不过是汪系推在台前的一只白手套。
死一个人,没用。
断一条链,才有用。
报复,用不了多久,一定会来。
……
三日后午后。
程东风乘车前往租界药材行,核对新一批进货渠道。
狗娃坐在他身旁,一身利落男装,身形瘦小,沉默安静,看上去就像个普通少年。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孩子对危险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嗅觉极灵,危险临近时,反应准得惊人。
车行至一处交叉路口,前方忽然横过来一辆无牌旧卡车,堵住去路。
司机刚要鸣笛,狗娃身子猛地一僵。
他鼻尖轻轻一动,眼神瞬间绷紧,伸手一把抓住程东风胳膊,声音压得极低:
“东风哥,车底下……不对。”
只这一句。
程东风瞳孔骤缩。
他从不会忽略狗娃的警示。
下一秒,他猛地揽住狗娃,一脚踹开车门,朝着路边飞扑而出。
“趴下!”
詹守尘、詹守清几乎同时反应,护着两人滚向人行道。
“轰——!!!”
惊天巨响炸开。
火光冲天,浓烟翻滚。
方才乘坐的轿车瞬间被炸得支离破碎,铁皮零件四散飞溅,路面被炸出一个深坑,灼热气浪掀得路人尖叫奔逃。
尘土弥漫,碎石落地。
程东风抱着狗娃缓缓站起。
狗娃脸色微白,却没哭,只是低声道:
“东风哥,气味很杂,不是之前那批人,路子更野。”
程东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望向燃烧的汽车残骸,眼神冷冽如冰。
不是高嵩山残余势力。
不是汪系明棋。
不是日方常规刺杀。
出手狠辣、用汽车炸弹、路线精准、手法江湖气十足,又能拿到军用级——
出手之人,必定是上海滩扎根极深、与黑道勾结紧密、又暗中靠向日方与汪系的角色。
是谁,他眼下还不能确定。
但他知道,对方既然敢下死手,就已是不死不休。
文祥带人迅速赶到,封锁现场,快速排查。
“炸弹是军用制式,引爆器精密,现场痕迹被清理得很干净,暂时查不到明确归属。”
程东风微微点头,神色平静:
“查不到,就不急。”
“他敢炸第一次,就敢来第二次。”
“我等着,他自己露出尾巴。”
风卷烟尘,拂起衣角。
程东风抬手按住胸口,詹婉琴的照片依旧温热,稳住他所有心绪。
高嵩山已死,可上海滩的黑暗远未散去。
日方未退,汪系未倒,新的黑手已在暗处伸出獠牙。
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明有药厂兄弟,暗有文祥执剑,身边有可靠之人,心底有归处,身前有家国。
一枚汽车炸弹,吓不倒他。
各路魑魅魍魉,更拦不住他。
程东风望向灰蒙蒙的远方,眼底那点火光,沉静而坚定。
来多少,他接多少。
欠的血债,他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部讨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