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炸弹的硝烟余味还飘在药厂各处，会客室的空气却凝得发沉，半点烟火气都没有，只剩扑面而来的逼债压迫感。程东风刚跨进门，目光就直直落在沙发正中央那道怪异到让人过目不忘的身影上，一眼便认得出，这便是宁波帮的钱王，马博。
这人瘦得脱了形，活脱脱一只精瘦的大马猴，肩背佝偻，四肢细瘦，裹在一身紧绷绷的白西装里，松松垮垮没半点版型，远看就像一床白床单随便裹了个身子，偏偏只露一张干瘪瘪的脸，没下巴，脸颊往里凹，满脸纵横交错的旧痘坑，看着粗糙又怪异。最惹眼的是那双麻雀小眼，又细又小，目光贼亮，一说话就不停眨巴眨巴，转得飞快，浑身都透着浸到骨子里的精明算计，半分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程东风压下心底汽车炸弹残留的惊悸，面上半点不露，堆着几分谦和笑意，快步走上前，拱手见礼，姿态放得稳妥：“马大师，劳烦您亲自跑一趟药厂，是我礼数不周，怠慢了。”
马博压根没起身，连身子都没动一下，就那么斜倚在沙发上，抬了抬细眯的眼皮，麻雀眼飞快眨巴两下，尖细的江浙口音直截了当，半分虚与委蛇的客套都省了，开门见山就要债：“程老板，咱们都是痛快人，那些场面话就不必说了。我今天踏足你这药厂，不为别的，就为你欠我的那笔账，还钱。”
话音落，他瘦骨嶙峋的手指轻轻一推，桌面上一张工整的借据滑到程东风面前，字迹清晰，数额分明，一字一句扎眼得很：“你早前购置军火装备、疏通租界各路关节、补齐药厂生产原料，前前后后，一共欠我二十万银元，约定的还款日早已逾期多日，今日，该结清了。”
程东风目光扫过借据，心底沉沉一坠，面上却依旧从容，拉过旁边的椅子稳稳坐下，语气坦诚，带着实打实的无奈，没有半分遮掩：“马大师，我程东风在上海滩混，向来认账守信，绝无半分赖账的心思。您也清楚，我这华夏药厂刚起步没多久，前期购置生产机器、搭建车间流水线，就掏空了大半家底，后来又接连遭遇风波扰乱，市面舆论围剿，假药横行冲击，药厂回款一路滞涩，眼下全盘周转都陷入困境，账面上的银钱仅够维持工人薪资、原料采购，实在拿不出二十万足额现银还债。”
话说得实在，句句都是药厂眼下的绝境，没有半句虚言。
马博闻言，麻雀眼眯得更紧，眨巴的速度快了几分，脸上没怒没恼，只剩商人独有的审视，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周转困难？华夏药厂如今在上海滩势头不弱，百愈丹供不应求，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怎么会连二十万银元都拿不出来，我看，你是有心拖延吧。”
程东风不慌不忙，轻轻摇头，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又认真：“马大师，我犯不上跟您耍这种小聪明。您是做钱庄金融的行家，自然明白，药厂是实业，根基未稳，处处都要填银钱，若是此刻逼我砸锅卖铁凑齐二十万，药厂直接停摆停工，到时候我无力翻身，您的本息反倒没了着落，到头来，不过是两败俱伤，对您没有半分好处。”
站在程东风身侧后方的杜鹃，全程屏息静立，眉头微蹙，眼底满是紧绷。她跟着文祥混迹沪上暗线多年，见识过无数逼债场面，见过欠债的求情哭穷、许诺延期、硬气对抗，唯独没猜过程东风会走哪条路，心底暗自捏着一把汗，生怕一言不合，双方直接撕破脸。
程东风看马博神色微动，没有立刻驳斥，知道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此人逐利为本，只要有利可图，万事都有转圜余地。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面上依旧沉稳，缓缓开口，直击要害：“马大师，您一辈子跟银钱打交道，眼光比旁人毒辣百倍，定然清楚一个道理，死钱放债，利薄有限，活钱运转，才能钱生钱，利滚利。二十万银元，您放高利贷，赚的不过是几分利息，还要担着收不回的风险，可若是换一种用法，这二十万，能给您带来数倍的利润。”
马博眨巴着麻雀眼，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看着程东风，显然，他被勾起了兴致，愿意听下去。
程东风趁热打铁，语气笃定，抛出自己筹谋已久的骚操作：“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解我药厂周转之困，又能让您赚得盆满钵满。您这二十万银元的债，我不用现银偿还，直接债转股，折算成华夏药厂的原始股，原始股一元一股，二十万足额入股，一分不少。”
“往后，我聘请您做华夏药厂二级股权操盘手，您凭借自己的人脉手段，暗中收拢市面上零散股东手里的股票，低吸高抛，暗中操盘。我向您保证，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一元的原始股，炒到三块五一股。到时候您择机出手，利润翻了三倍有余，远比放高利贷来得痛快，来得稳妥。”
这话一出，整个会客室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杜鹃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满眼错愕，嘴巴微微张开，半天合不拢，彻底听傻眼了。她纵横暗线，见多识广，见过精于算计的商人，见过狠辣决绝的特务，见过左右逢源的政客，可她活这么大，从来没见过程东风这样的绝顶白嫖怪！欠了债主二十万巨款，非但不用还钱，反倒忽悠债主把债变成股份，还让债主亲自下场帮自己操盘赚钱，把一手逼死自己的死局，直接盘活成双赢的局面，这手段，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恍惚之间，杜鹃脑海里骤然浮现出一个荒诞又鲜活的错觉——画面里的自己还是个懵懂小女孩，梳着羊角辫，站在巷口，眼前的程东风摇身一变，成了手里攥着棒棒糖的怪叔叔，眼神带着几分狡黠的坏，笑眯眯凑过来，色眯眯又温柔地问她：妹妹，要不要吃糖？
那眼神，那语气，和此刻忽悠马博的程东风，一模一样，又坏又精明，让人根本生不起气来。杜鹃猛地回过神，悄悄抿紧唇，压下心底的荒诞念头，看向程东风的眼神，多了几分哭笑不得，又多了几分彻彻底底的叹服。
马博身子微微坐直，瘦得像鸡爪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桌面，麻雀眼眨巴得飞快，眼底满是精明的算计，迟疑开口，带着几分疑虑：“你就这么放心让我操盘？就不怕我暗中收拢股权，反手吞了你整个华夏药厂？”
程东风坦荡一笑，眼神通透，语气从容：“马大师，我信的不是别人，是您的行事准则。您做买卖，重利守信，凡事讲章法，求的是长久利益，不是一时贪念。合作共赢，您赚巨额利差，我稳药厂根基，远比铤而走险吞厂划算，风险更小，获利更稳。”
他沉声点醒，一句话戳中根本：“放贷是蝇头小利，股权操盘是一本万利。华夏药厂百愈丹供不应求，市面刚需，前景无量，这等稳赚不赔的机缘，错过了，这辈子都再难遇上。”
这句话，彻底点醒了马博，所有的疑虑、审视、迟疑，瞬间烟消云散。
他沉默片刻，麻雀眼连眨数下，瘦手猛地一拍桌面，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笃定，脱口而出那句独属于他的绝杀口头禅：“我对钱没有概念。”
顿了顿，他看向程东风，脸上露出几分玩味的笑意，语气干脆利落：“你这法子，新奇得很，路子野，利润足，这事，不妨一试！”
程东风眼底笑意渐深，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伸手向前，笑意坦荡：“马大师爽快人，合作愉快！”
马博伸出枯瘦的手与他相握，麻雀眼依旧不停眨巴，丑态里透着精明：“合作愉快！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赚不到预想的利润，我可不会轻易作罢。”
“尽管放心。”程东风拍着胸脯，底气十足，“定然让您满载而归，绝不辜负您这番信任。”
不过短短片刻，方才还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逼债死局，转瞬便化作利益相合、同心共赢的合作之局。
程东风心底长长松了一口气，压顶的二十万巨债一朝化解，不仅不用掏一分现银，还白得了上海滩顶级金融操盘手，既能收拢药厂零散股权，稳固掌控权，又能盘活药厂资金局面，一举数得。他深知马博这人，坏在明处，利在当头，行事有确定性，远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好相处百倍。
杜鹃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这荒诞又合理的一幕，满心感慨。
平日里胆小惜命、遇事就怂的程东风，动起商业脑子，耍起利益手段，竟能把老谋深算的钱王拿捏得死死的，这等本事，当真是无人能及。
窗外寒风依旧凛冽，可药厂会客室里的阴霾，已然散尽。
旧债压顶的绝境，被程东风一招骚操作，轻松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