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国以为是直接去往公安局，至于什么事儿，多半就是学籍的问题。

他是后勤主任，借读费经他的手，找他谈话也正常。配合调查，到时候只要说清楚了，最多给个处分，还能怎么样？

可实际和他想的很有出入，他以为是去公安局，实际却去了纪委。

纪委谈话室里，对面那两个同志问的问题，也跟他想的也完全不是一回事。

“李耀国同志，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反映你在担任纺织厂后勤主任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倒卖厂内物资，从中牟利。

另外，子弟学校借读费的账目也存在严重问题，有多笔款项去向不明。请你如实说明情况。”

李耀国手微微抖动，什么去公安局配合调查，什么学校孩子的事儿，不过是放出来的烟雾弹。

实际想要调查根本就不是那么一档子事儿。

而此刻，李耀国家里，王菊已经坐不住了。天都黑透了，李耀国既没回来，也没托人带个话。

问了厂里不少人，都说不知道情况，还有不少人说，是因为李军在外面惹事儿了，人家家长找上门来了。

李军背着书包推门进来，嘴里还哼着小调，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王菊猛地站起来，劈头就问，“你爸呢？”

“我爸？我爸不是在厂里上班吗？你问我，我问谁去。”

听到李军满不在乎的话，王菊伸手就是一巴掌拍在李军的背上，

“都是你在学校一天不学好，把你爸连累进去了！”

李军被打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转过身来一把打开王菊的手，语气也冲了起来。

“你打我干嘛！什么叫我把爸连累了？不就是打个人嘛，以前又不是没打过，不都好好的？

我爸那些关系，能看着他出事？你放心吧，不定是被厂里什么事耽搁了。”

王菊被暂时安抚住，可一连两天，李耀国依旧没有回来。

她也去公安局问了，联系不到人，厂里那边同样联系不到。

到现在王菊也坐不住了，她一把拽住正准备出门上学的李军。

“走，跟我去学校。”

“干嘛去？我还要上课……”

“上什么课！”王菊打断他，

“你上次打的是哪个同学？带我去找他，咱们道歉去。道了歉，你爸才能回来。”

李军愣了一下，随即满脸不情愿地别过头去：“道歉？妈，你让我给他道歉？那我以后在学校还怎么混？”

王菊脸色沉了一下，“你还想不想你爸回来，要不是你爸，咱们家的日子能这么好过？”

母子俩一路到了学校，李军跟在她身后，头不复往日的高昂，脸上更是写满了不情愿。

王菊径直走到张伟桌前，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你就是张伟同学吧？我是李军的妈妈。

之前李军打了你，是他不对，这孩子不懂事，我也批评他了。这50块钱你拿着，买点药补补身子。”

说着，把一张50元的票子放在张伟桌上，转头看向李军：“李军，快给张伟同学道歉。”

李军站在旁边，头垂得低低的，含糊的说了句，“对不起，张伟。”

王菊赶紧接话：“张伟同学，你看，李军已经知道错了。

你能不能让你家人去公安局跟那边说一声，就说你们已经和解了……让他爸早点回来？”

张伟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50块钱，又抬头看了看李军那张写满不甘的脸，把那钱推了回去。

“阿姨，钱不能要，至于李军打我的事儿，学校会处理的。

至于他爸爸的事儿，我也并不知情。”

王菊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心里暗骂着张伟，不识好歹。

同时也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李耀国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就算有点什么事，厂里那些人看在老同事的份上，也不会真把他怎么样。

可一走进纺织厂的大门，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平日里见着她会笑着打招呼的几个工友，远远看见她就绕了道。门卫老周低头翻报纸，连眼皮都没抬。

她迎面碰上了一个车间里的老姐妹，刚想开口说话，那人匆匆点了个头就快步走开了，像是怕跟她多说一句话就会沾上什么似的。

王菊站在厂区路口，正发愣，平时跟她关系还算不错的小燕从后面追了上来，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了句：“王姐，你去看看公示栏吧。”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转身就走了。

王菊心里咯噔一下，快步朝办公楼旁边的公示栏走去。

那里已经围了几个人，见她过来，又默默散开了。公示栏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盖了红章的通告。

她凑近去看，眉头越皱越深。

“……李耀国同志，因利用职务之便倒卖厂内物资、贪污子弟学校借读费用，数额较大，情节严重。

经纪委调查核实、公安机关侦查终结，现决定给予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因受贿罪、贪污罪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

其子李军因校园霸凌行为，学校给予记大过处分，并责令其家长承担张伟全部医药费及赔礼道歉。”

王菊盯着那张通告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眩晕，低声说了句，“贪污……又不是他一个人……凭什么就抓他一个？”

厂子里谁不贪污，厂里的布有几个领导没拿出去卖过。

转身就往纺织厂办公大楼跑，她倒要去问问清楚，凭什么只抓她家老李一个人。

跑到大楼门口的时候，她猛地停下来脚步，楼前的台阶上，正走下来一群人。

十来个公安和穿着深色干部服的纪委同志，面色严肃，中间夹着七八个厂里的领导干部。

其中一个还是厂里的副厂长江德运，同样也是老李顶头领导。

当然这场抓人行动不只是发生在纺织厂，其他几个国营厂都出现类似的场景，只不过是抓的人多，人少的问题。

市长办公室，黄芳英合上手里的文件夹，把最后几组数据报完，

“市长，目前已经核实的情况是：纺织厂确定违法犯罪的干部共十名，其中包含一名主管后勤的副厂长。

钢铁厂五名，机械厂四名，涉及范围主要集中在后勤、财务和物资管理三个部门。

另外，还有几名中层干部正在接受进一步问询，暂时没有定性。”

杨丽华靠在椅背上，脸上没多大的变化，

“纺织厂还真是重灾区，一个厂就端掉了十个人，其中还有一个副厂长。

这说明什么？说明不是个别干部的问题，是厂里整个后勤、财务那条线都烂透了。

芳英，你通知一下，下午召开临时班子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