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一州十三县,府治益都县,俗称南阳城,因位于南阳河南岸而得名。
齐王府坐落在城南,规模宏大,飞檐斗拱间透着股子皇亲国戚的贵气。
林川从登州卫出发,六百三十里驿道,走得不急不躁,足足晃荡了十来天。
不是他不想走得快,而是条件不允许。
这大明的驿道,也就是没有减震的硬板床,硬生生把老子的腰都快颠断了。
要是换成后世的高铁,也就两个小时的事儿,打个盹的功夫就到了。
“大人,前面就是青州府治南阳城了。”
戚斌勒住战马,甲胄摩擦间铿锵有力。他看向林川,谨慎道:“咱们是先按礼制投刺通报,还是直接……拜会?”
按照朝廷礼法,地方官员过亲王封地,不去拜见那是“大不敬”,搞不好会丢官。
“入乡随俗,先礼后兵。”
林川从马车里探出头,指了指身边的书吏赵忠开:“赵书吏,去齐王府递名帖,就说山东按察副使林川,路经青州,特来向齐王殿下请安。”
赵忠开抱拳领命,策马入城,往王府而去。
结果,没一会儿,这书吏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赵忠开一脸尴尬:“大人,属下连门槛都没摸着,长史司的人说,齐王殿下进山狩猎去了,不在王府中,还说……还说林大人这种级别的官员,改日再来排队。”
林川眉头一挑。
狩猎?理由也太敷衍了,这大概就是‘领导不在,改天再约’的大明版。
不过,一个正五品的长史,架子倒是搭得比亲王还大!
王府长史卢坤,正五品,名义上是总管王府庶务,负责辅弼规讽,其实就是王府的大管家。
虽然由朝廷直接任命,不算是齐王的家臣,但在这青州一亩三分地上,卢坤说话比知府还管用。
卢坤现在想掐死林川的心都有。
自从这个林剥皮在登州、莱州大开杀戒,青州卫的走私生意几乎断了根,货源被截,下线被杀,卢坤的银子像断了线的纸鸢,哗啦啦往下掉。
这种时候林川来拜会,在卢坤眼里,那不是请安,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憋着坏水呢。
“大人,怎么办?”戚斌低声问道。
齐王不在,总不能直接进王府抓人吧?
林川笑了,显然齐王府长史卢坤还不知道自己去抓他的,这就好办了,起码对方还没跑。
这趟总算没白来。
“既然我等通报过了,齐王不在王府,那咱们就直接去见见卢长史,进城!”
林川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戚斌吓得心跳都漏了半拍:“大人,咱们这五百骑要是直接冲过去,那性质可就变了。”
“怕什么?名帖递过了,是他们礼数不周。”
林川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绯色的官袍:“再者本官巡按青州府,前来抓捕走私犯人,与齐王殿下无关!进城抓人!”
五百登州精骑瞬间动了。
马蹄声碎,惊得街边摊贩纷纷走避。
到了王府正门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青州卫护军瞬间紧张起来,长枪交错,拦住了去路。
“王府禁地,何人滋事!”领头的青州卫千户厉声喝道。
林川上前一步,手中按察副使的印信。
“本使山东按察副使林川,奉旨纠察贪墨、缉拿奸宄!”
林川嗓音洪亮,直透府门:“青州左卫千户庞承恩、百户尹朔、康平,伙同齐王府长史卢坤,勾结莱州府走私、侵吞赈灾粮,证据确凿,嫌犯就在府中!让开!”
府门内,卢坤正坐在凉亭里喝茶,听说了门外的动静,手中的瓷杯啪地摔了个稀碎。
“林剥皮查到本官头上了?”
卢坤老脸惨白,猛地站起身。
他想不通,登州卫那帮废物是怎么搞的?
不仅没杀了林川,还全都招供的?不然也不会查到青州卫。
当初明明说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怎么就剩自己这只蚱蜢在这儿蹦跶了?
“拦住他!快!让赵千户带人守住二道门!”
卢坤急赤白脸地吩咐身边的官吏:“只要林川进不了王府,他就没法子!本官是朝廷命官,他敢擅闯王府就是造反!”
卢坤的逻辑很硬:只要我不出去,你林川就进不来,你敢带兵闯藩王府邸?陛下就算再重用你,也得治你个图谋不轨!
王府大门前,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青州左卫的赵千户顶着满头大汗,拦在阶下:“林宪副,下官赵二牛只是个小小的千户,这里是齐王邸,并非按察司公堂,您要抓人,也得等殿下回来开恩准允,还望不要为难下官。”
林川看着眼前的千户,忍不住嗤笑一声。
“赵千户,你是不是书读得少,法也懂得分不清?”
林川跨前一步,官威如狱:“卢坤是朝廷除授的正五品长史,归吏部考核,归都察院监察,他不是齐王的私仆,而是朝廷的官!青州卫亦是朝廷的卫所,不是王府的私兵!”
“本官不扰亲王清梦,不犯王府尺地,本官只要那几名朝廷罪官!若你等执意阻拦,便是抗旨庇奸,与卢坤同罪!”
说罢,林川猛地挥手:“戚斌,进府抓人!敢有拔刀者,按谋反论!”
“得令!”
戚斌这回也是豁出去了。
此前锦衣卫千户楚风带来的旨意,白纸黑字写着林川暂时节制登州卫,有了这柄尚方宝剑,他腰杆子也硬了。
五百登州精锐齐齐上前,这些可是刚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神,眼神里的杀气瞬间压过了这帮养尊处优的护卫。
“慢着!”
一道道厚重的甲胄摩擦声传来,来人一队全副武装的护军兵丁,为首之人身穿正三品武官、胸前配着虎豹补子。
青州护卫指挥司的一号人物王泰阔步而来,对着林川拱了拱手,脸色有些难看:“林宪副,抓人可以,但毕竟涉及王府体面,不如……等殿下狩猎回来再说?”
林川看着这位三品指挥使,眼神戏谑。
又是一个和稀泥的,等齐王回来?等他回来,卢坤早就把账本烧成灰了,人说不定都跑了。
官场的人情世故老子懂,但老子的政绩是剥皮,不是喝茶!
“王将军。”
林川语气冰冷:“按察司缉拿五品及以下文武官员,乃是国法赋予的职权,不需要先请示亲王,若是等齐王回来,本官是不是还得顺便查查,这走私的银子,有多少进了青州左卫的金库?”
这句话太毒了。
指挥使王泰吓得冷汗直流。
犯事的几个千户百户是自己的属下,现在林川居然也怀疑自己这位指挥使也参与了走私。
这话要是传到朝廷,定然得严查青州左卫,说不定和登州卫一样,上上下下都得被犁一遍
指挥使王泰看了看林川身后杀气腾腾的登州卫五百骑,又想到了林川那位兵部尚书岳父。
看样子硬拦是拦不住了,毕竟姓林的胆子忒大,什么事做不出来?
而且,得罪林川,相当于得罪了兵部尚书,自己能有啥好果子吃?未来升迁什么的,兵部尚书随便打个叉号,自己就得仕途堪忧。
更何况涉及走私,这段时间朝廷严打,王泰说什么也不想沾一点点走私之事。
“既然林宪副公事公办……”
王泰也是个老狐狸,突然转过头,对着手下大喝:“北街最近不太太平,本将亲自带人去巡视一番,你们,统统跟本将来!”
这是明摆着的放水。
不到片刻,王府大门前的青州卫护军撤了个干净。
还挺识相林川嘴角一勾,一挥手:“进府,抓人!”
林川当先带头,提着官袍下摆,大步流星地踏进了齐王府。
“卢长史,本官来接你喝茶了!你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