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四爹握着鱼叉,手在抖。
他想开口拒绝,又怕这水匪杀性大发,将这一船人都杀了。
自己死不死的不要紧,可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在这儿。
张小姐这样的贵客也在船上。
若不是今日春四邀了张小姐来吃饭,她是不是就不用经历这些了?
他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来,那水匪已经不耐烦了。
“老爹。”那水匪盯着他,眼神冷下来,“我什么身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杀人早就杀了,还用得着客客气气找你讨水喝?”
他往前走了一步,船晃了晃。
“我尊敬你,叫你一声大哥。你倒是不给我脸面了?”
春四爹喉咙发紧。
那水匪又开口:“老子也不占你便宜,拿钱找你买水喝。”
他摸索了一下身上湿哒哒的裤子,掏出两文钱,递过来。
春四爹还没接过,身后传来动静。
张泠月端着一碗水,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小……”春四爹刚开口,就被她打断了。
“您先进去吧。”张泠月柔声细语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我看着这位大哥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那水匪一听,哈哈大笑。
“还是妹子有眼光!”他接过碗,咕噜咕噜几口就把水喝干了,抹了把嘴,“老爹,你可得跟小闺女好好学学这人情方面的学问。”
春四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退回了船舱。
水匪喝完水,靠在船头,话匣子打开了。
“咱们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他叹着气,“当水蝗,那不也是迫不得已?”
张泠月站在边上,含笑听着。
“你记得,老子是黄葵水蝗的炮头。”他指了指自己,“现在五湖十八河的水蝗都被赶到长江里来了,都是不要命的年轻小鬼,盼着我们这些老人死。”
他啐了一口。
“老子做炮头十几年,为黄葵算是汗马功劳。他妈的现在却沦落到要‘摘花鼓’。”
他看向江面,眼神复杂。
“今晚花鼓摘不回去,恐怕老子的炮头也当不下去了。你听到刚才打鼓了么?那就是摘花鼓的声音,烦死个雀儿!”
张泠月笑吟吟的,眼底却一片冷寂。
“摘花鼓?”她轻声重复,“听起来真有意思呢,大哥。”
那水匪被她奉承得高兴,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妹子你长得漂亮,说话也好听!”
他得意起来。
“老子宝刀未老,今晚一口气摘了八个。所以才到你们这儿来歇歇,累死老子了!”
说着,他弯腰把手探入江水中。
原来有一只铁钩子钩在船头。
他伸手拉起来。
是一连串滴着水的人头。
全部都被水泡得死白,头发跟头发打着结,一串串的,挂在钩子上。
都是些小男孩和小姑娘。
大多连脸皮都剩不下多少,看样子是直接硬撕下来的。
张泠月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这人找死。
船舱里,春四尖叫了出来。
那些人头里的孩子,她大都认识。是住在附近船上的小孩,平时一起玩的,一起捡蚌壳的,一起在岸边跑来跑去的。
春四娘捂住嘴,浑身发抖。春四爹握着鱼叉的手青筋暴起。春申傻乎乎地看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水匪被尖叫声惊了一下。
“哎哟!”他叫了一声,转头看了一眼船舱,又转回来数自己的人头。
“一二三四……少了几个?”他皱起眉,在钩子上翻找,“莫搞老子,掉到哪儿去了……”
他弯腰,往江水里看。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脖子上一凉。
有什么东西缠了上来。
他低头,看见一根银色的链子,上面嵌着弯月形的锋刃,正绕在他脖子上。
那条一直缠在她腰间的链子,像活了一样,从她腰上滑落。
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链子忽然收紧。
锋刃切入皮肉
“吵死了。”张泠月轻轻一拉。
血溅出来,洒在船头,洒在那一串人头上面。
那水匪的尸体往后一仰,栽进江里。
噗通一声。
江水翻涌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张泠月收回链鞭,在船帮上蹭了蹭。
她转头,看向船舱。
春四一家缩在里面,瑟瑟发抖。
春申被春四紧紧抱着,捂着眼睛。
“把船往岸边开。”张泠月说。
春四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冲出去摇橹。
船刚动起来,江面上就有了动静。
水花翻涌。
一个,两个,三个……
从江水里冒出一个个人头,都是刚才那些水匪。他们盯着这条船,盯着船上的张泠月,眼睛里冒着凶光。
“杀了她。”有人说。
那些人朝船游过来。
张泠月站在船头,看着那些游来的身影。
她抬手。
链鞭再次飞出,缠上第一个人的脖子。
一拉。
血染红了一片江水。
第二个人扑上来,她侧身避开,链鞭回旋,弯月形的锋刃划过他的喉咙。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来一个,杀一个。
江水渐渐被染红。
那些水匪终于怕了。
他们停在远处,不敢再靠近。
张泠月站在船头,浑身湿透,脸上溅着血,月光下那张脸冷得像冰块。
“摘花鼓?带我一起玩吧。”张泠月望着水里的水匪,向他们发出邀请。
没有人敢回答。
船靠了岸。
张泠月跳下船,回头看向春四一家。
“进城去。”她说,“找个地方住一夜,明天再回来。”
春四爹张了张嘴:“张小姐,你……”
“我还有点事。”张泠月打断他,“你们先走。”
春四抱着春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张小姐……”
“听话。”张泠月看了她一眼,“带春申走。”
春四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春四爹扶着春四娘,春四抱着春申,一家人跌跌撞撞往城里跑去。
张泠月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转身走向江面。
月光下,她踩上了江水。
一步一步,如履平地。
灵炁在脚下流转,托着她,让她在水面上站得稳稳的。
远处,鼓声又响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张泠月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摘花鼓?”
“带我一起玩吧。”张泠月的声音被夜晚的江风吹散了,飘进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