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秋柔终于绷不住了,端起啤酒杯挡住半张脸。
耳根泛红,从耳垂往上一直烧到了颧骨。
啤酒杯很大,遮住了鼻子和嘴,露出两只眼睛。
眼睛里的笑意从杯沿上面溢出来,像是被按在水里的乒乓球怎么也压不住。
李建军推了推眼镜,把他那盘解剖完的羊肉往前推了推。
用他特有的慢悠悠的语调补了一刀。
“从心理学角度分析,学姐你当时要么是极度震惊,要么是极度感动,要么两者都有。”
“李建军!”
冯秋柔把啤酒杯往石桌上重重一搁,杯底磕在石面上当的一声。
“你什么时候辅修了心理学?”
“《收获》上看的。周卿云的书里写过类似的情节,葛道远被人当众质问的时候,手指也会抖。”
周卿云差点把啤酒喷出来,他赶紧把杯子放远了一点。
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啤酒沫。
“那是我虚构的!文学加工!葛道远还跳过高炉呢,你也要去跳吗?”
“艺术来源于生活。”
李建军端起搪瓷缸,非常淡定地喝了一口。
冯秋柔终于笑出声来,端起啤酒杯朝王建国举了一下。
脸上的红晕还没退,但肩膀明显松下来了。
那个在晚会上端着主持人架子的冯秋柔正在被一层一层地拆掉。
“不过说真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以前跟大家都是在晚会后台见,说两句串词就走。每年迎新晚会的后台都像一个临时的车站,有人上台,有人下台,有人毕业,有的人入学。我习惯了那种节奏,也习惯了把大家都当成‘工作人员’来配合。”
她停了停,把竹签放在搪瓷盆旁边。
抬起头看了看这一院子的人。
王建国嘴里塞满了烤串,李建军的眼镜被炭火的烟雾蒙了一层雾。
顾湘还在跟林雪互相往对方脸上抹辣椒面。
“头一回这么多人坐在一起吃烧烤。连李建军都开口损我了,这算不算是终于把我当自己人了。”
“学姐你说反了。”
王建国把刚烤好的羊肉串往她手边推了一串,肥油在铁网上又溅了一下火星。
落在石桌上,凉了以后变成一小滴白色的蜡。
“以前你是主持人,是学姐,是整个校园里大家公认的女神。我们跟你说话都不好意思太大声,但这一次大家看到了你第一次失态,才发现其实你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大家感觉你的距离要近多了。”
周卿云举起啤酒杯朝他晃了晃,表示认可这句虽然欠揍但某种程度上也挑不出毛病的话。
冯秋柔把脸埋进啤酒杯里,肩膀笑抖了。
等她放下杯子时,整张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和在晚会上端庄报幕时判若两人。
周卿云见气氛也差不多了,把手中的啤酒杯放下,清了清嗓子。
“跟大家说个事。明天国庆,我弄了辆中巴车。咱们一车人去姑苏。看园林,逛老街,晚上找个馆子吃大闸蟹。”
王建国的五串羊肉串停在半空中。
油脂从肉串的纹理上滴下来,滴在他的搪瓷盆沿上,他没低头看。
苏晓禾正在倒啤酒,酒瓶嘴磕在杯沿上歪了一下。
啤酒沫沿着杯壁往下淌,淌过手指流到桌上,他愣是没低头看一眼。
“真的假的?明天?去姑苏?那我可要带大家一起好好玩一玩了。”
“车已经在学校北门外停着了。白石酒厂上海销售公司的车,我跟陈老师借的,明天早上七点半出发,晚上住一晚,后天早上回来,我请客。”
短暂的安静。
只有木炭在烧烤架里噼啪炸了一声。
然后整个院子爆发出比迎新晚会那天晚上更热烈的欢呼。
七八张嘴同时开口,同时发出完全不重复的感叹词的混乱场面。
王建国的烤串扔在桌上不要了,搪瓷盆被震得又当啷响了一声。
苏晓禾跟陈卫东互相拽着对方的肩膀开始原地打转。
转到第三圈的时候苏晓禾撞到了槐树树干上,捂着头说“不疼”。
陆子铭难得主动开口,说了句“我上次去姑苏还是小时候呢”。
说完以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我去过的最南边就是南京。从南京往南,就没出过省了。”
齐又晴转过头看着他,她没跳,也没叫。
在整个院子都在吱吱喳喳沸腾的时候,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把烧烤夹翻了个面。
肉串下面那面的炭灰已经被刮干净了。
她把夹子轻轻搁回铁网边上,那一小块刚好挡在周卿云手边。
怕他说话太专心时不小心碰到滚烫的烤架边沿。
周卿云看见她低头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迎新晚会那天在后台看他弹吉他的时候弯得更深。
他知道她很高兴。
不光是为了姑苏,是为了这一院子的人。
他也在想同一件事。
这段时间写《情书》写得有点魔怔了,十一万字的篇幅一个多礼拜已经快冲到大结局。
写到藤井树翻开借书卡背面的那一刻,他自己也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大结局前天晚上写好了初稿,自己读了一遍,觉得用力过猛了。
结尾处把所有的情感都堆在一起,反而乱了。
昨天推翻重写了一遍,把博子喊山的场景删掉了一半的修饰词。
只留了最必要的那几句。
今天干脆把钢笔搁在笔搁上连墨水都没灌。
觉得脑子像一团被拧干了的抹布,再不休息一下,真的要走火入魔了。
他上一世去过姑苏很多次,开会、讲座、出差、签售。
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连园林门口的石狮子都没仔细看过一眼。
这一世他要去补回来,不是一个人补。
是跟这一院子把烤串抢得满天飞的家伙一起补。
木炭在烧烤架里啪地炸了一下,火星蹦上半空又落下来。
照亮了槐树低垂的枝桠。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将白烟吹散,槐树叶子跟着沙沙地响。
陆子铭主动担起了看火的重任,蹲在烧烤架前面。
拿着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炭,认真程度堪比他在图书馆看参考文献。
苏晓禾掰着手指数:“明天早上七点半出发,先逛拙政园,再去狮子林,中午吃面,下午去虎丘,傍晚找馆子吃大闸蟹。卿云,我和你说,我们姑苏人有句老话:‘秋天不吃蟹,白在江南待’!”
听到苏晓禾的话,林雪也举手,说她知道姑苏有一条老街,全是老字号。
她爸出差带她去过一次。
有一家蟹粉小笼,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汤汁在晃,咬开一个小口先喝汤再吃肉。
醋里要放一丝姜丝。
她会记一辈子。
顾湘说她会带上早上刚蒸好的糯米藕,藕孔里的糯米塞得严严实实。
淋上桂花酱,路上给大家当点心。
冯秋柔说她负责拍照,她有一台海鸥相机。
顾湘说她会带扑克,路上可以打牌。
然后被李建军提醒“中巴车上打牌会晕车”。
顾湘说“那就在拙政园的长廊上打”。
李建军想了想,居然没有反驳。
周卿云把啤酒杯放在膝盖上,后背靠在槐树树干上。
树干被晚风吹得微凉,透过白衬衫传到皮肤上,很舒服。
他目光越过满院子抢烤串抢蒜瓣抢啤酒瓶的人,落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桠上。
明天他不用写稿,不用满心满脑都是写书的思路。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跟一群朋友去一个不远的城市。
逛园子,吃螃蟹。
这在他这一世繁忙的日程表里从来没出现过。
这一年来,他有无数个周末可以这样过,但他从来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