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今天早上右手的食指已经不能弯曲了,小刘说是掌指关节僵硬了。”
魏德明的脸色又沉了一分。
“老魏,你干了三十年的大夫,你也知道有些时候在教科书里找不到答案的时候得换一条路走。”
“你让一个没上过大学的推拿师傅来给军区的老首长用来路不明的中药方子解毒,出了事谁负责?”
“他来之前郑老的病也没人负得了责。”
这句话戳在了魏德明的软肋上。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让他先说清楚具体方案,药方写出来,每一味药的用量用法全部详细说明,我逐一审核,有任何我认为风险不可控的成分,必须改。”
“行。”
周处长站起来打了个电话。
十分钟之后陈阳从老店赶了过来。
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魏德明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我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的方案从头到尾说清楚。”
陈阳在桌前坐下,开口之前先问了一句。
“魏主任,您相信手指头能告诉大夫眼睛看不到的东西吗?”
魏德明没回答。
“信不信都行,但我师父说过一句话,治病的时候手上的功夫走在脑子前面。”
“你师父说的话我不评价,你先把方案说了。”
陈阳点了一下头。
“方案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推拿手法,用外力促进沉积在滑膜和骨质表面的毒素解离,让它重新进入血液循环。”
“这一步的风险是什么?”
“毒素重新入血之后会引起短暂的全身性反应,关节疼痛可能加重,心律可能出现波动,这是正常的排毒反应。”
“心律波动?七十六岁的老人你跟我说心律波动是正常的?”
“所以需要在心电监护下操作,一旦心率超过安全阈值就立刻停手。”
魏德明勉强点了一下头。
“第二部分呢?”
“第二部分是中药方剂内服,加速肝肾对毒素的代谢排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放在桌上,那是他昨天晚上在诊所熬到凌晨两点写出来的方子。
魏德明拿过去看,越看眉头越高。
“你这个方子里用了全蝎和蜈蚣?”
“对。”
“以毒攻毒?”
“全蝎和蜈蚣的毒素成分可以跟乌头碱类似物在肝脏代谢酶的竞争位点上产生竞争性抑制,加速变异毒素的降解。”
魏德明把那张纸放下,看着陈阳的表情已经跟第一天完全两样了。
“你一个推拿师傅怎么知道肝脏代谢酶的竞争性抑制?”
“我师父教我的时候没分什么中医西医,管用的都教。”
魏德明沉默了十几秒。
“方子我带回去研究,如果药理上说得通我就点头,说不通你别怪我拦着。”
“随时等您。”
魏德明夹着那张方子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乡下的赤脚医生,接了一辈子骨头,治了一辈子病。”
“可惜我没见过他。”
陈阳站在会议室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见过他的人都这么说。”
饮食渠道隔离之后的第三天,小刘军医在疗养院给郑老做了第二次尿液取样送检。
结果当天晚上就出来了。
周处长拿着报告站在走廊上给陈阳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
“陈大夫,尿液中乌头碱类似物的浓度从每升十七微克降到了每升十二微克。”
“降了五微克。”
“对,三天降了五微克,你之前说如果隔离之后浓度下降就说明毒素来源在疗养院内部。”
陈阳骑着自行车停在路边,夏天的夜风从巷子里穿过来。
“这个下降幅度还说明另外一件事。”
“什么?”
“之前的十七微克里面,有一部分是体内半年前残留毒素的持续释放,另一部分是外部持续输入维持的,隔离之后外部输入停了,三天降了五微克,也就是说外部输入大概贡献了日均两微克左右的持续暴露量。”
周处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是说有人每天都在给他加量?”
“量不大,但每天加一点,半年下来就是一个可观的累积总量,这就是为什么检查都正常但症状一直在加重的原因。”
“这个人到底是谁……”
“你先别急着查人,先查东西。”
“什么东西?”
“查郑老这半年来的膳食记录,看看每天的菜单里有没有固定出现的食材或者饮品,毒素要每天稳定输入必须有一个固定的载体。”
“我马上安排。”
第二天一早陈阳赶到了疗养院。
魏德明也到了,他带着那张方子和一份手写的审核意见。
“我查了两天文献,你这个方子的核心逻辑在药理学上说得通。”
陈阳看了他一眼。
“但是有三味药的剂量我建议调整,全蝎的用量偏大了,蜈蚣可以保持原量,另外加一味甘草做缓冲。”
“甘草会拖慢毒素降解的速度。”
“但它能保护胃黏膜,郑老七十六岁了胃不能折腾。”
陈阳想了一下。
“甘草减半,三克。”
“可以。”
魏德明把修改后的方案递给陈阳签字的时候,他的态度已经跟前天完全不一样了,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多了一种同行之间的审慎和尊重。
方子的事敲定之后陈阳去了郑老的房间。
“郑老,今天我需要做一次深度触诊,时间会比较长,您忍一下。”
“多长?”
“可能要半个小时。”
“来吧,我在前线的时候被弹片扎了半条腿挖了两个小时都没哼一声,半个小时不算什么。”
陈阳从老人的右手指尖开始,指腹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地往上推。
跟前两次的触诊不同,这一次他把手指的感知都集中在了骨质的表面。
滑膜层下面的骨面有细微的粗糙感,正常的骨面应该是光滑的,这种粗糙说明毒素已经开始侵蚀骨质的表层了。
他的指头摸到右肘关节内侧的时候停了下来。
这里的骨面粗糙程度比其他部位严重得多,手指推上去的感觉涩涩的,有一种沙粒般的阻滞感。
他换了左手去摸对侧的肘关节,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阻滞感。
“郑老,您的肘关节弯曲伸直一下我看看。”
老人弯了一下胳膊,动作明显迟缓,弯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
“弯不动了?”
“能弯,就是卡,感觉里面有东西顶着。”
陈阳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
他把所有关节都摸完之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里的人站了将近一分钟。
周处长和小刘军医在旁边面面相觑。
“陈大夫?”
陈阳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让周处长心里一紧。
“毒已经入骨了。”
房间里又是那种冻住了的安静。
“你说清楚。”魏德明从门口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