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玄的目光从赵老四身上移开,落在徐龙象脸上。
那张年轻的脸此刻隐在烛火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像一匹受了伤的狼,在舔舐自己的伤口。
司空玄的目光再次落在赵老四身上。
他仔细地看着这个人。
从他褴褛的衣衫,到他满身的泥泞,到他光着的、满是伤口的脚。
从他左肩那片高高肿起的、把衣裳都撑变形的伤,到他肋下那片被血浸透的、还在散发着腥臭的衣襟。
从他后背那两道从左肩斜拉到右肋的、翻卷的、化脓的刀伤。
他的眉头缓缓皱紧。
他是见过世面的人,在北境这么多年,什么伤没见过?
刀伤、箭伤、摔伤、冻伤,战场上那些被抬下来的伤兵,比赵老四惨的有的是。
可那些伤兵,是在战场上受的伤,有军医,有药,有人替他们包扎,有人把他们抬下来。
而赵老四,是一个人。
一个人从离阳皇城走到这里。
三千里的路。
没有马,没有车,没有干粮,没有水,没有药,没有同伴。
身上带着这些伤,脚上没有鞋,左肩肿得老高,肋下的伤口反反复复地裂开,后背那两道刀伤隔着衣裳都能闻到化脓的腥臭。
他的指甲折了好几根,指尖全是干涸的血痕,脚板上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把脚下的地毯都洇湿了一小块。
他是怎么撑过来的?
司空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只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把生死都看透了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司空玄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记得赵老四,当然记得。
八年前,是他亲手从北境军中挑出这个人,亲手把那份地图交到他手里,亲手送他上路。
那时候的赵老四还不叫“铁”,叫赵铁柱,北境军中的一个小铁匠,三十岁,二品武者,沉默寡言,不起眼,像一块路边随手能捡到的石头。
他选中他,就是因为他不起眼。
不起眼的人才能活得久,活得久才能办成事。
可他没想到,这块不起眼的石头,硬得像北境山里的花岗岩。
八年的潜伏,三千里的逃亡,一身的伤,半条命,硬是撑到了这里,硬是把消息送到了他面前。
司空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徐龙象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
低着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赵老四。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
“柳红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
只说了这三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
手撑在窗框上,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窗外是北境苍茫的夜色,黑沉沉的,看不见星,也看不见月。
“传令。”
徐龙象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生锈的铁器。
司空玄的身体微微前倾。
徐龙象的目光落在赵老四身上。
“把他带下去,找最好的军医,用最好的药。”
赵老四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
徐龙象没有给他机会。
“活着,这是命令。”
赵老四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跪在那里,额头触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一名侍卫上前一步,弯腰扶住他的手臂。
他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赵老四的双腿已经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整个人靠在侍卫身上,像一棵被暴风雨折断的树。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老四忽然回过头。
他看着殿下的背影,嘴唇微微张开。
“殿下,保重。”
然后他转过头,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殿内重归寂静。
司空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灰袍的下摆纹丝不动,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在烛光下微微眯了一下。
他看着徐龙象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殿下,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龙象没有回头。
“讲。”
司空玄深吸一口气。
“柳红烟此人,跟随殿下多年,能力出众,心思缜密,不是轻易会被收买之人。她此番叛变,未必是真心投向大秦,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徐龙象忽然笑了。
“或许什么?”他转过身,看着司空玄。
“或许她是被迫的?或许她是在忍辱负重?或许她有苦衷?”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可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寒冰的利刃。
“她亲手刺了赵老四一刀。”
“亲手设伏截杀他。”
“亲手把北境在离阳经营多年的情报网连根拔起。”
“相父,你告诉我,什么样的苦衷,能让她做出这些事?”
司空玄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龙象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
北境的夜很长,风很大,看不见星,也看不见月。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像他此刻的心。
“传令北境全军,一级战备。”
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像冰层下的暗流。
“所有在外暗探,撤回北境。所有关口,严加盘查。所有巡骑,加倍巡逻。”
司空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殿下,这是要……”
“备战。”徐龙象打断他。
“离阳已经没了,大秦很快就会来。”
“我们不能等死。”
司空玄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灰袍的下摆纹丝不动,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然后他深深躬身。
“老臣遵命。”
他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殿下,赵老四的伤,老臣看过了。”
“左肩的伤已经化脓,肋下的伤口反复裂开,后背那两刀差一点就伤到脊骨。”
“他能撑到这里,是拿命换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徐龙象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北境苍茫的夜色。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他鬓角的碎发,吹动他玄黑色的蟒袍。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很久,很久。
久到铜灯台上的蜡烛又燃尽了一根,烛火在灯罩里跳了最后一下,然后“嗤”地灭了,殿内的光线暗了几分。
侍女悄无声息地换上新烛,退下去的时候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新烛的火苗在灯罩里摇晃了几下,稳住了。
橘红色的光重新铺满殿内,将那道站在窗前的玄黑色身影照得半明半暗。
徐龙象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苍茫的夜色中,可他的眼睛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画面。
那个扎着丫髻、穿着蓝布衣裳的小丫头,站在门廊下,仰着头看那块“镇岳堂”的匾额。
她说,她能学。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亮得像北境冬夜里的星。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柳红烟才十五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她被带到镇北王府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被烫伤的,已经淡了,可仔细看还是能看见。
她站在门廊下,仰着头看那块匾额,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了他。
她不怕他。
这是徐龙象对她的第一印象。
那时候他已经十七岁了,在北境军中历练了两年,身上带着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洗不掉的杀气。
府里的下人见了他都低着头绕道走,新来的幕僚第一次见他,说话都会结巴。
可她不怕。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他,眼睛亮得像北境冬夜里的星。
“你叫什么?”他问。
“柳红烟。”她说。
声音脆生生的,很好听。
“多大了?”
“十五。”
“能做什么?”
她想了想,说:“我能学。”
他让她学了。
她学得很快。
学看账本,学分析情报,学在北境复杂的派系之间周旋,学在那些老狐狸面前滴水不漏。
她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被扔进水里,拼命地吸,拼命地长。
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带她出席北境的官宴。
她穿着一身湖蓝色的织锦长裙,头发绾成随云髻,插一支碧玉簪子。
那身衣裳是他让府里最好的裁缝做的,料子是江南进贡的云锦,上面用银线绣着缠枝纹,在烛光下会泛出细碎的光。
她站在他身后,垂手而立,姿态恭顺。
可当那些北境的官员们把目光投过来的时候,她抬起头,微微一笑。
那一笑,让满座皆惊。
柳红烟的美是那种北境女子特有的、带着英气的美。
眉目之间有一种天然的锋利,像一柄还没开刃的刀,你知道它会伤人,可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伤,会伤得多深,会伤到谁。
可她最让人心折的,不是美,是分寸。
她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离他半步,不远不近。
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在那些需要她开口的时候,她的话总是恰到好处。
她知道自己该看谁,不该看谁。
她的目光永远是微微低垂的,可当需要她看某个人的时候,那一抬眼,眼波流转间,能把一个五十岁的封疆大吏看得愣住。
那一夜之后,北境的官场上开始流传一个名字,柳红烟。
那些见过她的人说,世子殿下身边那个女子,不简单。
那些没见过她的人说,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能有什么不简单的?
见过她的人就笑,说你去见见就知道了。
后来她展现出了极高的武学天赋,实力越来越强大,替他办了很多事。
徐龙象记得,
江南有个盐商叫沈万林,掌控着北境三成的盐运。
这个人很会做生意,也很会做人,每年给北境的孝敬从不短缺,逢年过节,礼单总是第一个送到王府。
可他也有一个毛病——贪。
他贪的不是北境的钱,是盐。
他在官盐里掺私盐,一斤掺三两,三两掺半斤,越掺越多,越贪越大。
北境的盐价被他搅得忽高忽低,百姓怨声载道,商户叫苦不迭。
徐龙象收到密报的时候,眉头皱了一夜。
这个人不能杀。
杀了他,北境的盐运就断了。
可也不能不办。
不办,他只会越贪越多,越贪越狠。
他把柳红烟叫来,把密报推到她面前。
她看完,笑了。
“殿下,这件事,交给属下去办。”
她去了江南。
没有带兵,没有带刀,只带了一个丫鬟,一个车夫。
她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衣裙,浓烈得像一团火,绾着高高的发髻,插一支金步摇,走起路来,那步摇在耳边轻轻地晃,晃得人眼热。
她坐在沈万林面前,翘着腿,喝着茶,跟他说生意。
说北境的盐价,说官盐的利润,说私盐的风险。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像糯米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可那糖里面,裹着刀。
“沈老板,您知道世子殿下最恨什么吗?”她忽然问。
沈万林的笑容僵了一下。
“最恨……不忠。”
“不忠。”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依旧软糯,可那两个字落在沈万林耳朵里,却像两块烧红的烙铁。
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柳红烟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老板,您放心,世子殿下说了,沈老板是北境的老朋友,老朋友犯了错,改就是了。改了,还是朋友。”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沈老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万林的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面前的茶盏里,溅起一小圈涟漪。
他连声说“是是是”。
从那天起,官盐里的私盐,一斤都没有了。
不但没有,他还主动把盐价降了两成,说是“为北境百姓尽绵薄之力”。
柳红烟回来复命的时候,徐龙象正坐在镇岳堂里看舆图。
她站在他面前,垂手而立,姿态恭顺。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辛苦了。”
她笑了笑。
“不辛苦。能为殿下分忧,是属下的福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落在徐龙象眼里,却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个站在门廊下、仰着头看匾额的小丫头。
那时候她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里面盛着北境雪原上才有的、清凌凌的光。
他有时候会想,等大业成了,等他把那个昏君从皇位上拉下来,等这天下再没有人能威胁北境,他要给她一个名分。
不是幕僚,不是属下,是他徐龙象的女人。
他会在镇北王府的后面给她建一座院子,种满她喜欢的梅花,让她不用再奔波,不用再算计,不用再替他挡那些明枪暗箭。
她只需要站在那里,笑着,就够了。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个念头。
他觉得不急,等大业成了再说。
等他坐上那个位置,等她亲眼看着他君临天下,那时候再说,更有意义。
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徐龙象脑子里再次闪过赵老四跪在他面前,浑身是伤,满身泥泞的样子。
然后用那双被炉火熏了半辈子的眼睛看着他,说,
柳红烟叛变了……
叛变了……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