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在办公室合上电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想到家中的她,起身拿起大衣,匆匆往家赶去。
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傅斯年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十七分。他站在玄关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大衣搭在椅背上,领带松了一半,袖口还卷着,那道旧疤露在外面,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在玄关,手指僵硬地扯着鞋带。连续开了三场会,中间只喝了半杯凉咖啡,脑子现在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得抬不起来。他没开主灯,只想悄悄进卧室躺下,哪怕闭眼十分钟也好。
可主卧的门缝里透出光。
他顿了步。
门是虚掩的,一缕暖光斜斜地落在地板上。他知道她没睡。但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靠在墙边缓了口气,想把脸上那层冷硬的壳再戴回去——在外头他是傅总,在家里他是丈夫,不能让她看出自己已经快撑不住了。
脚步声还是响了起来。
苏清颜披着薄毯走出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很轻。她看见他在玄关站着,眉头立刻皱了一下,但没问“怎么这么晚”,也没说“又加班”,只是走过去,伸手接过他肩上的公文包,顺手挂在门后挂钩上。
“回来了?”她声音不高,像怕吵醒梦里的人。
他嗯了一声,喉咙干涩。
她没有催他进门,也没有拉他坐下,只是默默转身进了厨房。
两分钟后,她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走出来,轻轻塞进他手里。
“先喝一口。”
声音轻而稳,“别马上洗澡,空腹洗热水澡,会头晕。”
他接过杯子,指节发白,一口没喝,只是盯着水面看。热气往上冒,在他眼镜片上糊了一层雾。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这才发现她在看他,眼神安静,没有逼问,也没有心疼到要哭的样子。
就是那样看着他,像知道他所有事,又像什么都不想知道。
“公司的事……很难吗?”她终于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问晚饭吃了没。
他沉默着,摇头:“不是难,是烦。”顿了顿,补了一句,“有人想趁我松劲儿的时候捅一刀。”
她点头,好像听懂了,其实未必真懂那些资本操作、资金抽逃的事。但她懂他。她知道他嘴上说“烦”,其实是“累到了极点”。
她蹲下来,伸手帮他脱另一只皮鞋。动作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他没拦,任由她把鞋轻轻放在鞋柜前,整整齐齐摆好。
“你知道吗?”她忽然笑了下,抬头看他,“我们刚结婚时你说是契约婚姻,三年到期各走各路,结果才三个月你就开始给我买限量款包包,我说不喜欢,你转头捐了拍卖会又空运同款回来。”
她说着,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甜蜜,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个有些青涩又带着期待的时光。傅斯年听着,眼神也变得柔和,脑海中浮现出当初那个有些倔强又可爱的她。
他也扯了下嘴角:“那是你故意说不喜欢。”
“对啊。”她踮脚,手搭在他肩上,“我就知道你会偷偷宠我。你以为我不知道?每次我闹脾气,你说‘别作’,结果下一秒就把我要的东西放在我床头。”
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
“现在不一样了。”他说,“我不是在演戏了,也不是履行契约。我是真的……扛不住的时候,就想回家看你一眼。”
轻轻靠进他怀里,耳朵贴着他胸口。心跳声很稳,但节奏比平时快。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家长吗?”她轻声说,“你爸妈问我是不是真心喜欢你。我没说‘喜欢’,我说‘我相信他’。”
他呼吸一顿。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多厉害,也不知道你是集团继承人。我就知道,这个男人明明可以甩脸走人,却愿意陪我逛完三个商场找一只丢了的耳钉。他会记住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会在下雨天提前派车接我下班,会在我说累的时候默默把工作推后。”
她仰头看他:“所以你现在告诉我有麻烦,我不问细节,也不逼你解释。我就一句话——我相信你能解决所有困难的。”
他喉结动了动,未作声。
她继续说:“你说有人想看你倒下?那你让他们看看,傅斯年的背后是谁在撑着。是我,是我们的家。你不是一个人在拼,你是在为这个家拼。而我呢,就在你回头的时候,永远站在你能看见的地方。”
他猛地将她抱紧,手臂收得极狠,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她没挣扎,任由他抱着,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石头。”她叫他小名,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你听着,不管外面多黑,家里这盏灯一直亮着。你不许退,也不能输。因为你是我的男人,是我选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爸爸。你要是倒了,我和宝宝怎么办?”
他埋在她发间的脸微微抖了一下。
“你说你要赢。”她捧住他的脸,直视他的眼睛,“那就去赢,我不需要你天天在家陪我,也不需要你每顿饭都准时回来。我的傅大总裁,你说要赢,那就必须赢!我才不需要你天天黏着我,每顿饭都准时回来呢。你只要在心里给我留个专属位置,累了就跟我撒撒娇,痛了就扑进我怀里,别总一个人硬扛着,好不好嘛?”
他看着她,良久,终于点头。
“行。”他声音哑得不像话,“我答应你。”
她笑了,眼角有点湿,但笑容特别亮。“那现在去洗个澡吧,换身衣服。我给你煮了碗面,还加一个蛋,现在应该还热着。”
他没动,反而低头吻了她一下,很短,落在唇角,像是确认某种真实。
然后他松开她,走进浴室。水声响起,她坐在床边等,没再看书,也没玩手机,就那样静静听着水流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他出来,换了家居服,头发还有点湿。她起身去厨房端面,一碗热腾腾的葱油拌面,上面卧着一个溏心蛋,旁边配了小碟酱菜。
他坐餐桌前,吃得很慢,但一口都没剩。
“明天还要开会?”她收拾碗筷时问。
“嗯。”他靠在椅背上,“高层碰头,定方向。”
“那你早点睡。”她拿过他的手机看了看电量,“别熬夜复盘了,明早状态更重要。”
他点头,站起身跟她一起回卧室。她先躺下,他关灯后也上了床。两人并排躺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清儿。”
“嗯?”
“如果这次我没挺过去……”
她猛地坐直身子,伸手捂住他的嘴,着急地说:“没有如果。”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她翻过身面对他,黑暗中眼睛亮得惊人,“傅斯年,你听好了——我不接受‘万一’这个说法。你敢在我面前说退,我就带着宝宝搬去你办公室楼下住,天天举牌子:‘我家傅总最棒,谁敢欺负他!’”
他愣了两秒,突然笑出声。
“你疯了吧?”
“我比你还疯。”她钻进他怀里,手环住他腰,“你负责在外头打仗,我负责在家里造舆论。你要是输了,我不让你进门;你要是赢了,我请你吃一个月米其林。”
他搂紧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低下去:“我傅斯年何时怕过输?我只是绝不能让你们失望。”
“你早就赢了。”她蹭了蹭他胸口,“从你愿意为我改变那天起,你就赢了。别的都只是过程。”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里那层灰蒙蒙的倦意散了大半。
他翻身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弹出几条未读消息,都是项目组发来的进度简报。他一条条看完,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资料库。
她没阻止,也没问,只是拉过被子盖好自己,静静看着他工作的背影。
十分钟后,他合上电脑,走回床边。
“我想通了。”他说,“不能被动守,得主动出击。他们以为我缺钱,其实我缺的是时间。只要抢在他们把消息放出去之前稳住局面,就有翻盘的机会。”
她点头:“那你准备怎么打?”
“先稳内部。”他说,“统一口径,冻结对外发言权。然后查资金缺口,拆东墙补西墙也得先把窟窿堵上。最后……”他顿了顿,“放出风声,说我已经在谈新资方,真假不论,先乱他们的阵脚。”
她听得认真,虽然不懂具体操作,但听得出他语气变了——不再是疲惫中的强撑,而是有了明确目标的冷静。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他摇头:“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你还在家里,我就不会乱。”
她笑了:“那我以后每天都熬夜等你回来。”
“别。”他摸摸她脸,“你得休息,宝宝还得靠你照顾。我保证,尽量不晚归。”
“少画饼。”她戳他脸,“上次说‘最多加班一周’,结果连着三周半夜才回。”
他讪笑:“这次是真的。”
“行吧。”她翻个身背对他,“睡觉了,明早你还要开会呢。”
他熄灯躺下,从后面轻轻抱住她,手臂圈得很牢。
“清儿。”他又叫她。
“干嘛?”
“谢谢你。”
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谢什么,我又没帮你签合同。”
“是你,帮我找回了自信。”他说,“刚才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又活过来了。”
她动了动肩膀,没说话。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窗外雨渐渐小了,风也停了。城市依旧亮着零星灯火,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缓缓移动,像一条发光的河。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他闭着眼,脑子里过着明天会议要讲的要点,手指无意识地缠着她一缕发丝。
他知道这场仗不好打。
但他也知道,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他有家。
有她。
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第一声就被按掉。傅斯年睁开眼,天刚蒙蒙亮。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坐起身,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是她常喷的那款柑橘味护手霜。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下面压了张便签纸,字迹圆润可爱:
【早餐在保温锅里,粥和小笼包。
记得吃。
别喝咖啡太多,伤胃。
加油,我信你。】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一行字:
【今日议程:
召集核心管理层紧急会议
统一口径,暂停对外回应
启动应急资金调度方案
发起反制舆论策略】
删掉最后一句的“布局”,改成“发起”。
他合上手机,起身拉开窗帘。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走进浴室冲澡,换上熨好的深灰色西装,系好领带,拿起公文包准备出门。
经过客厅时,发现茶几上多了个东西——是他常用的那支签字笔,黑色金属外壳,笔帽上刻着“fsn”三个字母。
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字迹温柔又坚定:
这支笔,陪你签过婚前协议,也陪你签下无数场并购大案。今日它随你再上战场,千万,别把它弄丢了。
他拿起来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头一震。
他没再犹豫,开门出去,脚步坚定地走向电梯。
大楼底下,专车已经等在门口。
司机见到他,立刻下车开门。
他坐进后座,把笔放进内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7:42。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八分钟。
他靠在座椅上,闭眼三秒,再睁眼时,眼神已彻底清醒,锋利如刀。
车子启动,驶入晨光微露的城市街道。
他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眼神坚定,这场战斗,他必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