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子时已过,万籁俱寂。
整个清水村都陷入了沉睡。
白日劳作的疲惫与对明日灭蝗之役的隐隐忧惧,都化作了沉沉的鼻息与零星的梦呓,融化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只有远处山林中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更添静谧。
李兰香家,西厢房。
油灯早已熄灭,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修补过的窗纸,在炕前地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
炕上的崔云并未入睡。
他靠墙半坐着,身上盖着薄被,双目微阖,呼吸轻缓绵长,看似在静养,实则内息正在以一种极为精妙的方式缓缓流转,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同时将全部感知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院外每一丝最细微的声响。
忽然,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甚至没有衣袂带风的响动。
只有一种极其轻微,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特殊节奏的指甲叩击窗棂的声音,响了三下,停顿,又响了两下。
崔云倏然睁开双眼。
黑暗中,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疏离,三分文弱,四分冷淡的眸子,
此刻再无半分伪装,只剩下冰雪般的沉静与锐利,幽深如古井寒潭。
他同样以指尖,在身下的炕沿上,以约定的节奏,轻轻叩击回应。
片刻,西厢房那扇并不牢固的木窗被从外面无声无息地推开一条缝隙,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滑了进来,落地无声,随即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伍中人才有的刻板与恭谨。
“属下沈七,参见主上。”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的激动与担忧。
来人一身利落黑衣,未曾蒙面,露出一张三十许岁,线条冷硬的面孔,眼神锐利如鹰。
他背上背着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包袱。
“起来,外面如何?”
崔云,不,此刻或许该称呼他为沈云昭,声音平静无波,比白日里那刻意放柔放哑的嗓音清越了许多,也冰冷了许多,带着久居上位的淡淡威仪。
沈七站起身,依旧微微垂首,低声快速回禀,
“主上恕罪,属下来迟,接应点被二殿下的人拔了三个,我们损失了五名好手,
属下与沈九,沈十,沈十一循迹赶来,途中又遭遇两波截杀,沈十一为引开追兵,下落不明,
属下方才潜入时,发现此地今夜似有外人频繁出入,不敢妄动,直至此刻。”
沈云昭听着,脸上并无多余表情,只眼底寒意更盛。
“无妨,能找来便好。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
沈七解下背上的灰布包袱,小心打开,里面是几个小巧的白玉瓶和油纸包,
“上好的金疮药,内服的益气补血丸,还有主上吩咐的清心散,可助主上尽快恢复内力,压制旧疾,
另外,还有干净衣物和些许银两。”
沈云昭目光扫过那些药物,微微颔首。
这些都是他急需之物,农家提供的粗劣草药和饮食,仅能维持他不恶化罢了。
“外面风声如何?那件事可有进展?”
沈七脸上掠过一丝沉重与愤懑,
“风声很紧,澄江府全境都在暗中盘查生面孔,二殿下似乎笃定主上仍未离境,矿上的事
我们安插的最后两个眼线,三日前失去联系,恐怕已遭毒手,
目前可知的是,二殿下罔顾矿工性命导致塌方,死伤近百的罪行,
但已将事故地彻底炸毁掩埋,对外只称,矿塌意外,以及遭遇山匪”
尽管早有预料,沈云昭的眸色还是瞬间森寒如冰。
为夺嫡争位,私开矿藏中饱私囊已是大罪,为掩罪而屠戮百姓,简直是丧心病狂,毫无人性!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证据呢?”
“关键证据并无”
沈七语气带着不甘。
沈云昭沉默片刻。
人证薄弱,物证被毁,二皇子行事狠辣周密,又是在他自己的势力范围澄江府内,想要抓住把柄,难如登天。
此次他秘密前来,本就是兵行险着,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迅疾狠毒,几乎布下天罗地网。
谁来了澄江府都得脱下一层皮!
“知道了。”
沈云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杀意与怒意,
“此地不宜久留,我需再静养两三日,待内力恢复五成,旧疾无碍,便即离开,
你与沈九在外围隐蔽接应,清除可能留下的痕迹,此地夜间既有外人出入,更需谨慎,莫要打草惊蛇。”
“是!属下明白!”
沈七抱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主上,您的伤还有旧疾此地简陋,不如让属下”
“不必。”
沈云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那对母女将我当作可居奇货,便会竭力遮掩,反是最好的屏障,
你们只需确保我离开时,无人察觉,扫清首尾即可。”
“是!”
沈七不再多言。
他深知自家主上心智如妖,既然做了决定,自有道理。
“去吧,按计划行事,若无急事,莫要再直接接触。”
沈云昭挥了挥手。
“属下告退,主上万安!”
沈七再次行礼,将药物衣物小心放在炕边,身形一闪,已从窗口掠出,化作融入夜色的影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窗户被他从外面轻轻合拢,从未开启过。
西厢房内重新陷入寂静与黑暗。
只有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上好金疮药的清苦气息,很快也被夜风吹散。
沈云昭,乃是当朝大皇子,也就是太子的太子妃的亲弟弟
此次前往澄江府,便是为了拿下二皇子草菅人命屠戮百姓的证据。
可没想到这二皇子如疯狗一般,谁都敢杀!
刚入了澄江府的地界就被盯上了,落地黑石沟之后,更是被一路追杀到了清水村后山,
说起来,沈云昭还是跳崖之后才逃脱一劫,
原本跳崖之后并无太大损伤,可奈何那崖下野狼成群,沈云昭好一番缠斗才脱离危险,直到被这村姑相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