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内畅三没有说话。
“忍一时风平浪静。”石井和男转过头看着他,“土肥原将军不日就要回到上海,徐州那边的战事,不管输赢,他都要回来,到时候你低个头、认个错,说几句‘将军英明’‘属下愚钝’之类的话。
你手上的链霉素,他一句话就能帮你解决。”
江风吹过来,把大内畅三的头发吹乱了。
他没有去理,手从栏杆上松开,插进裤兜里攥成一团又慢慢松开。
石井和男说得对。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并排站在黄浦江边,看着江水东流,很久没有动。
江面上有几艘小火轮突突突地驶过,船尾拖着一道道浑浊的浪痕,很快就消失在水天相接的灰幕里。
良久后,石井和男再看了一眼大内畅三那消瘦的脸和深陷的眼窝:
“大内院长,你比之前瘦了,今天回去睡个好觉,不就是服个软嘛,忍忍就过去了。”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告诉你,南田洋子那边的人查到了,这一次红党链霉素就是从青帮通运堂的通道运进来的。
现在青帮通运堂和军统二处合作,特高课的人损失惨重,不好对付,你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明白。”大内畅三略作思考后,继续开口,“陈默群不是很厉害吗?这一次必须得让陈默群和他的那些乌合之众顶在前面,我就想看看他那些曾经的手下会不会对他这个叛徒手下留情。”
石井和男微微点头,然后提醒道:
“可以这么办,但是得等到你的链霉素全部卖出去,钱拿到手之后。”
“是啊。”
就在大内畅三微微点头之际,不远处一名副官小跑过来。
“大内院长,石井长官,出事了,出事了”副官上气不接下气。
“什么事?慢慢说。”大内畅三心头一紧,这个时候可不能出现任何大事。
“院长,虹口那个料理屋,就是井上日召之前藏身的那个料理屋”副官顺了顺气,“那个料理屋的老板死了,被人一枪毙命,现在所有人都怀疑是井上日召干的。”
大内畅三之前就听说了井上日召的在料理屋的事,一听这话自然知道是井上日召干的。
这也确实是井上日召那个做事不过脑子的人干得出来的。
得到这个消息的同时,大内畅三也松了口气。
相对于其他事来说,这件事不算坏消息。
“现在是谁在处理现场?”
“陈默群。”
“那没事了,不用管,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轻重。”
“哈依!”
当天晚上,林言一直没睡,直到后半夜储物空间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新桥钱家磨坊已经收到货物,另华界地下党‘孤烟’同志缺少电子管,如有机会前往华界,请运送至长生巷路的31号信箱,电子管会由水牛送达你处。望舒。”
短短一句话,让林言紧绷的神经放松了。
之前运送的药品就算被日本人查到,最多不过是商业行为,相关人员被抓最多判刑,根本不可能当做特工处理。
这一次运送的可是枪管和零件。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让大批同志蒙难。
好在,一切顺遂。
青帮通运堂还是有些实力在的,特别是在和军统二处合作之后,更是如虎添翼。
但林言知道,日本人也不是傻子,针对青帮通运堂,日本人肯定会做出应对。
林言只希望青帮通运堂能撑得久一些。
至于华界,林言还没有去过,之前是忙,后来日本人来了根本就没有机会。
华界的地下党同志确实困难,等‘水牛’把电子管送来后放在储物空间,有机会再说。
第二天一早,林言借着吃早饭的机会,把自己的车停在距离许伯年药材铺不到20米的巷子内,并且把后车窗打开。
等林言吃完饭回去看车的时候,后座已经多了一个小布袋。
林言拿过小布袋,打开一个小口,确认里面有3个电子管后,迅速放入储物空间。
‘水牛’的理解力还是可以的,知道自己把车停这的意思。
接下来几天,林言不仅关注着临沂的战况,还关注着有没有前往华界的机会。
3月19日早上,林言值完夜班交班的时候,报童已经混进医院走廊。
报童把一摞报纸放在长椅上,还没来得及吆喝,就被早起的病人围上了。
林言从人群后面绕过去,等前面的人散了一些,才从报摊上抽了一份。
头版标题他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张庞夹击板垣师团,临沂外围全部收复”。
报道写得很长,从临沂保卫战打响开始写,写到日军板垣师团先头部队突破汤头防线,写到庞炳勋率部死守,写到张自忠第59军昼夜驰援,写到两军在临沂城下并肩血战,写到板垣师团全线溃败,主力向莒县方向逃窜,一部被困在汤头附近动弹不得。
林言把报纸折好,塞进白大褂口袋里,转身往办公室走。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刘正在跟两个护士说临沂大捷的事,手比划着地图上的位置。
一个年轻护士捂住嘴眼角泛着泪光。
走廊里还有几个病人拿着报纸往病房走。
林言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份报纸重新展开铺在桌上。
板垣师团是日军精锐中的精锐,在华北战场上一路横冲直撞没过什么大败仗。
这一次在临沂被张自忠和庞炳勋联手击溃,主力逃窜一部被围困在汤头,这在日军发动侵华战争以来是第一次。
他盯着报纸上那行“板垣师团全线溃败”看了很久,走廊里有人在高声说着“临沂大捷”四个字,有人鼓掌有人叫好。
林言知道,这件事确实值得喝彩,但他不能大张旗鼓,只能回到家之后才能对着空荡荡的石库门房子吼两声。
就在此时,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