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嘉的手悬在门把手上,指尖冰凉。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牛嘉先生,请开门配合调查。我们知道你在家。”那个罗盘的指针一定还在指着这扇门,指着门后的红缨。牛嘉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红缨已经彻底隐入客厅的阴影中,连魂体的微光都收敛不见,只有那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警惕的光。牛嘉知道,他不能不开门。不开门,就是心虚,就是承认有问题。他缓缓转动门把手,金属锁芯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门外的光线涌进来,带着楼道里特有的、混合着灰尘和消毒水的气味。两个西装男站在门口,身形笔直得像两杆标枪。年轻的那个手里果然拿着那个铜制罗盘,指针正微微颤抖着,指向牛嘉身后的客厅方向。年长的那个国字脸男人,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牛嘉的脸,又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屋内。
“牛嘉先生?”国字脸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平静,“我们是民俗事务调查局第七分局的调查员。我姓陈,这位是我的同事,小李。”
他说话的同时,右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皮夹,翻开,递到牛嘉面前。皮夹里夹着一张证件,深蓝色底纹,左上角印着国徽,右侧是男人的照片——正是眼前这张国字脸。照片下方是几行字:
民俗事务调查局
第七分局
调查员:陈建国
编号:cq-0742
证件右下角有一个激光防伪标志,在楼道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彩色光晕。牛嘉的目光在那张证件上停留了两秒——做工很精细,不像是假货。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民俗事务调查局?我……我没听说过这个部门。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陈建国收回证件,动作干脆利落。“我们负责处理一些……特殊性质的民间事件。”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牛嘉身后的客厅,“最近我们监测到这一片区域有异常的阴气波动,峰值出现在你的住所附近。所以例行公事,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他说话的时候,那个叫小李的年轻调查员一直盯着手里的罗盘。指针的颤抖幅度似乎小了一些,但仍然固执地指向屋内。小李推了推金丝眼镜,低声说:“陈队,读数还是偏高,但比刚才稳定了。”
牛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进来坐吧?屋里有点乱,我刚下班。”
他故意把门开得更大些,让楼道里的光线完全照进客厅。沙发上堆着没叠的毯子,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薯片袋和两个空可乐罐,地上还散落着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副标准的单身汉邋遢景象。牛嘉希望这种“正常”的杂乱,能分散一点对方的注意力。
陈建国却没有立刻进屋。他的目光在客厅里缓慢地移动,从沙发到茶几,再到紧闭的卧室门,最后落在客厅角落那片最浓的阴影处——红缨就藏在那里。牛嘉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不用麻烦了。”陈建国忽然开口,声音依然平静,“我们就在门口问几句。”
牛嘉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没敢放下。
“牛先生是做代驾的?”陈建国问。
“对,快腿代驾,干了三年了。”牛嘉回答得很快,语气尽量自然,“每天跑夜班多,白天补觉,所以作息有点乱。”
“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太寻常的事情?”陈建国的眼睛盯着牛嘉,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直接看到骨头里,“比如,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或者,感觉身边有什么……‘存在’?”
牛嘉的喉咙发干。他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保持镇定:“陈警官,您这话说的……我就是一个普通司机,每天接单送客,能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最多就是遇到几个醉鬼,吐我一车,那算不算?”
他故意把话题往“正常”的方向引,脸上露出那种底层劳动者常见的、带着点自嘲的苦笑。陈建国没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楼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传来电梯运行的嗡嗡声,以及楼下街道上偶尔驶过的汽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牛先生。”陈建国缓缓开口,“我们监测到的阴气波动,峰值出现在三天前的子夜时分,地点精确到你这间屋子。那种浓度的阴气,不是普通‘闹鬼’能解释的。它意味着,有一个……能量等级相当高的‘特殊存在’,在这里停留过,甚至可能……长期停留。”
牛嘉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插进裤兜,用力握紧。“陈警官,我真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我这人胆子小,连恐怖片都不敢看。您要说我这屋子闹鬼,那我今晚都不敢睡了。要不……您进来帮我看看?我这儿真没什么特别的。”
他说着,又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门口彻底让开。这个动作很关键——如果对方真的想进屋搜查,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但如果他们不进,那就说明,他们要么没有搜查权,要么……另有顾忌。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屋内,最后落在小李手中的罗盘上。指针的颤抖已经几乎停止了,但方向依然没变。小李低声说:“陈队,读数在持续下降,现在已经接近正常阈值上限了。”
牛嘉心里一动。红缨在收敛气息——她在拼命地收敛。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感激,也有担忧。
“我们就不进去了。”陈建国终于开口,“不过牛先生,有几句话,我想提醒你。”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又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快速写下一串数字。他把纸条递给牛嘉:“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真的遇到什么‘无法解释’的事情,或者感觉自己的安全受到威胁,可以打这个电话。”
牛嘉接过纸条。纸是普通的便签纸,但触感很厚实,边缘切割整齐。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陈建国 13877。号码中间几位被刻意隐去了。
“我们这个部门,处理的事情比较特殊。”陈建国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一些,“所以很多时候,我们不会主动介入,除非事态发展到影响公共安全的程度。但有一点,我希望你能记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与某些‘存在’过从甚密,对活人并无益处。阴气侵体,损阳寿,乱心神,时间长了,人会变得……不像人。”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扎进牛嘉的耳朵里。他感觉自己的呼吸滞了一下。
陈建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反应,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今天就到这里。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小李收起罗盘,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关闭的“叮”声里。
牛嘉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纸条,直到电梯下行的嗡嗡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关上门。
门锁扣上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后背重重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客厅里的温度骤然下降,阴影处,红缨的魂体缓缓浮现。她依然穿着牛嘉那件灰色t恤,但此刻,那件衣服上竟然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