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听筒里传出机械的忙音,在空旷的走廊尽头格外刺耳。
黄文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冷白的光照亮了他发青的脸。
他盯着屏幕上李辉的名字,眼角抽搐。
蠢货。
黄文江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李辉在深城横行霸道惯了,真以为李家能一手遮天。桂省军区特战队长的教官,这种级别的人脉,是随便能用钱和地头蛇势力压下去的吗?
深城是李家的地盘没错,但那是在规则之内。
军区要是直接下场,谁的地盘都没用。市长扛不住,省里也扛不住。
黄文江把半截烟头按在窗台上,用力碾碎。
原本心里还盘算着怎么帮李辉把楚飞按死,这个念头现在彻底烟消云散。
他只是个深城的秘书,拿着死工资,靠着人情世故往上爬。他没有资本,也没有胆量去跟一个能调动特战队的教官对抗。
李辉想找死,他不奉陪。
黄文江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把手机塞进口袋。
转身往办公室走。
每走一步,他都在脑子里推演接下来的说辞。
不能激怒孙超,也不能把李辉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他必须把自己从这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上摘出去。
推开办公室的门。
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孙超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
高志远站在角落,后背紧紧贴着墙壁,连大气都不敢喘。
门轴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孙超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黄文江脸上。
没有笑容。脸色发黑。
孙超作为主动低头、寻求和解的一方,十分配合地站起身。
“黄秘书,怎么样了?”孙超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黄文江迎上孙超的视线。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黄文江觉得后背发凉。
“李少愿不愿意给我们这个面子?”孙超又补了一句,给足了台阶。
黄文江喉结滑动,咽下一口发干的唾沫。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孙超。
心里跟明镜似的,李辉绝对不会放过楚飞,甚至扬言要弄死对方。
但他现在不敢,也不愿意马上和孙超撕破脸皮。
“孙队长,不好意思。”黄文江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
他斟酌着词句。
“李少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他没有答应。”
话留了三分余地。没说李辉要杀人,只推脱说情绪不稳定。
孙超看着黄文江躲闪的眼神。
结果完全在预料之中。
从黄文江推门进来,看到那副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的脸色,孙超就猜到了结局。
这位李家大少爷,嚣张跋扈到了极点。连桂省军区的面子都不给。
孙超没有发火,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太了解这些地方上的二世祖了。没见过真刀真枪,总以为靠着家里的关系就能摆平一切。
“李少现在在哪里?”孙超问。
黄文江愣住。
他以为孙超听到拒绝后,会直接拍桌子走人,或者打电话叫军车来强行提人。
“我过去替飞哥给他道个歉。”孙超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顺便再好好谈谈,或许他就同意了。”
黄文江死死盯着孙超的脸。
想从这张刚毅的脸上找出一点破绽。
道歉?
一个带着全副武装特战队员来市局抢人的人,会低声下气去给一个纨绔子弟道歉?
可是孙超的态度太诚恳了。诚恳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黄文江拿不准了。
如果孙超真的是想大事化小,去医院低头认错,那是最好的结果。李辉出了气,事情平息,他这个秘书也能顺利交差。
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双方在医院点燃火药桶,那就彻底无法收场。
黄文江不想让孙超去。
可是他拦得住吗?
楼下还停着军车,真要逼急了,孙超把市局翻个底朝天也能查出李辉的病房在哪。
“他在市医院。”黄文江认命般地开口。
事已至此,他只能顺着往下走。
“如果孙队长能过去得到李少的谅解,那就再好不过了。”
皮球再次踢出。
你们神仙打架,自己去擂台上打,别溅我一身血。
孙超点点头,笑了。
“那黄秘书,我们一起去医院看望李少吧。”
黄文江没法拒绝,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一行人走出警局大楼。
夜风吹过,高志远走在最后面,双腿发软。他根本不想掺和这种级别的冲突,但他作为当事警察,又不得不跟着。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市局大院。
前面是黄文江的黑色轿车,后面是孙超的军用越野。
车厢里很安静。
黄文江坐在后排,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右眼皮直跳。
越野车里,孙超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的路况。
“队长,真去道歉啊?”开车的队员忍不住问,双手握紧方向盘。
孙超没看他,视线盯着前面的黑色轿车尾灯。
“人家受伤了,还在医院躺着。”孙超声音平淡,“我们把人打伤了,去探望一下,合情合理。”
队员闭嘴了。
队长越是这么讲规矩,事情就越严重。
车队开出两个街区。
“靠边停车。”孙超突然开口。
前面的黑色轿车发现后车减速,也跟着踩下刹车,停在路边。
黄文江摇下车窗,探出头,不知道孙超要干什么。
孙超推开车门,大步走向路边的一个水果摊。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正准备收摊。看到一个穿着便装、身材魁梧、满身煞气的男人走过来,吓得往后缩了缩。
“老板,苹果怎么卖?”孙超指着摊位上的红富士。
大妈结结巴巴报了价格。
孙超拿起几个,掂了掂分量,挑了几个个头大、颜色红艳的,装进塑料袋。
“称一下。”
大妈过秤,报了总价。
孙超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黄文江坐在车里,看着不远处那个高大的背影,脑子有点发懵。
买苹果。
去医院看望病人,总不能空着手去,这样显得很没有礼貌。
孙超提着那袋红富士,红色的塑料袋在夜风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他走回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
苹果放在腿上。
黄文江看着后视镜,额头渗出冷汗。
太诡异了。
越是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越说明对方根本没把李辉当成一个可以谈判的对手。
这是先礼后兵。
礼数做足了,接下来就是雷霆手段。
黄文江拿出手机,想给李辉发个信息提醒一下。
字打到一半,又删了。
提醒什么?让李辉赶紧跑?李辉那暴脾气,只会骂他是个废物。
黄文江把手机锁屏,扔在座位上。
爱死不死吧。
车队重新启动,朝着市医院的方向开去。
二十分钟后。
两辆车停在市医院住院部楼下。
病房在八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静悄悄的。
空气里弥漫着来苏水的味道。
走廊尽头,四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像门神一样守在病房门口。
黄文江走在前面,孙超提着苹果跟在后面。
高志远走在最后,手心里全是汗。
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四个保镖听到动静,齐刷刷看过来。
看到黄文江,保镖们的表情放松下来。
但当他们看到跟在后面的孙超,眼神瞬间变得警惕。
孙超身材太扎眼,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压迫感,不是便装能掩盖的。
“黄秘书。”领头的保镖上前一步,挡在病房门前,“李少吩咐了,不见客。”
黄文江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向孙超。
孙超没有停。
他越过黄文江,走到保镖面前。
红色的塑料袋提在手里,里面装着几斤新鲜的红富士。
“我来看看李少。”孙超看着领头的保镖,语气温和。
“李少要休息。”保镖手按在后腰上,那里鼓鼓囊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