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根提着网兜站在门边，看着自己这小儿子哭成这样，心疼得直搓手。
“哎哟，这咋哭成这样了。”李二根赶紧把网兜放在地上，走过去拉人。
虎子一看亲爹回来了，哭得更惨了。
“爹！我不想回村！我要留在京城！大姐夫说了，明天带我去吃烤鸭的！”虎子嚎着嗓子，眼泪哗哗往下掉。
李穗穗翻了个白眼，走过去在虎子的青皮脑袋上敲了一下。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明天下午的火车，票都买好了。你再哭，今晚连饭都没得吃。”
虎子被敲得缩了缩脖子，拿手背抹眼泪。
跳跳一听李穗穗训虎子，立刻不干了。
他松开虎子的腿，像个小牛犊子一样挡在虎子前面，仰着头冲李穗穗嚷嚷。
“姨你干嘛打我小舅！小舅不能走！他得留下来给我当副将！”跳跳一边说，一边把自己宝贝得不行的木头枪硬塞进虎子怀里，“小舅，这个给你！你拿着枪，要是老家有人欺负你，你就开枪打他们！”
虎子抱着木头枪，眼泪汪汪。
灿灿也不甘落后，他把手里那半块沾了口水的桃酥塞进虎子兜里，又在身上摸了半天，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一股脑全塞过去。
“小舅，糖你带着路上吃。你回去了，要把你的肉留给我吃。”灿灿哭得真情实感。
安安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虎子。
“小舅，这是我让外婆画的京城地图，上面标了国营饭店的位置。你回去了要是想我们，就看看地图。记得每个月给我写信汇报情况。”安安一本正经地交代。
虎子把东西全抱在怀里，哭得喘不上气。
“跳跳，灿灿，安安，我舍不得你们！我更舍不得大姐夫！”
四个小子抱在一起，大有要拜把子同生共死的架势。
雪下得越来越大，洋洋洒洒地落在他们头上，很快就白了一层。
堂屋的厚棉帘子被人掀开。
李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麦子和二牛赶紧跑出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们，这大冷天的在雪地里嚎什么，也不怕冻出病来！”林书徽从厨房探头。
麦子赶紧去拉跳跳。
二牛笨手笨脚地去抱虎子，结果被虎子一脚蹬在腿上。
“我不进去！我要跟外甥们在一起！”虎子死活不撒手。
陆文元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廊檐下，走过去弯下腰，语气温和地跟跳跳讲道理。
“跳跳，虎子是你小舅，他得回南方过年。你要是真舍不得他，明天去火车站送他好不好？”
跳跳看了看陆文元，吸了吸鼻子。
“二叔，我小舅明年还来吗？”
“来。”陆文元点头，“等过了年，他就回来了。”
跳跳这才松了手。
灿灿和安安见大哥松手了，也跟着退开了一步。
二牛趁机把虎子拉进屋。
林书徽和麦子还有唐玉兰把三个哭成泥猴的孩子抱起来，一溜烟塞进了堂屋。
李穗穗和陆文元也跟着进了屋。
堂屋里烧着火盆，暖烘烘的。
四个小子被按在小板凳上，李奶奶拿着热毛巾给他们挨个擦脸。
“哭得这脸都皴了。明天回家过年是高兴事，哭什么。”李奶奶一边擦一边哄。
虎子抽抽搭搭地看着李二根。
“爹，大姐夫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李二根在火盆边坐下，搓了搓手。
“你大姐夫在运输公司忙呢，晚上肯定回来。你这小子，心心念念就是你大姐夫。”
李穗穗把网兜里的东西拿出来归置。
“麦子，这是给你扯的红布，回去让娘给你做身新衣裳。二牛，这是你的鞋。”
麦子看着那块鲜艳的红布，眼睛都亮了，怯生生地摸了摸，又赶紧缩回手，怕把布弄脏。
“姐，这布太好看了。留着给你做吧，我穿旧的就行。”麦子小声说。
李穗穗瞪了她一眼。
“让你拿着就拿着。我以后在京城挣大钱，什么衣服买不起。你回去硬气点，别总低着头让人欺负。”
麦子眼圈红了，重重地点头。
二牛拿着新鞋直乐。
陆文元站在旁边，很自然地拿起暖壶，给李穗穗倒了一缸子热水，递到她手边。
“喝点热水暖暖。”陆文元声音温和。
李穗穗接过来喝了一大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陆文元，今天多谢你当苦力了。要不是你，我和我爹真拿不回来这么多东西。”
陆文元推了推眼镜，耳根有点红。
“没事。明天上午我送叔和虎子他们去火车站。”
李二根一听，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小陆你太客气了。我们自己走着去就行。”
“叔，东西多，走着去赶不上火车。就这么定了。”陆文元把事情敲定。
跳跳坐在板凳上，听到火车站三个字，立刻举起手。
“我也要去火车站！我要送小舅！”
灿灿跟着喊：“我也去我也去！火车站有卖烤红薯的吗？”
安安慢条斯理地接话：“那我也去吧，监督你们不要乱跑。”
李奶奶被他们逗乐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好好，明天让你们爸带着你们一起去。”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车的引擎声，紧接着是大门被推开的动静。
“莹莹！媳妇！我回来了！”陆定洲的大嗓门穿透力极强，光喊媳妇。
堂屋的门帘被掀开，陆定洲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两只油光水滑的烤鸭。
虎子一看见陆定洲，刚才还委屈的小脸瞬间放光，直接从板凳上弹起来，像个炮弹一样冲过去，抱住陆定洲的大腿。
“大姐夫！你可算回来了！”
陆定洲单手拎着烤鸭，另一只手把虎子提溜起来，看了看他那哭肿的眼睛。
“这怎么还掉猫尿了？谁欺负你了？”陆定洲眉头一挑。
跳跳跑过去，抱住陆定洲的另一条腿。
“爸！小舅明天要走了！我们舍不得他！”
陆定洲乐了，把虎子放下，揉了一把他的青皮脑袋。
“回老家过年有什么好哭的。过完年还得回来上学。来，看看大姐夫给你带什么了。”
陆定洲把手里的烤鸭晃了晃。
“全聚德的烤鸭，热乎着呢。今天晚上咱们敞开了吃，算给你们送行。”
一听到烤鸭，不仅是虎子，连灿灿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烤鸭！大姐夫最好了！”虎子欢呼起来。
“爸最好了！”灿灿也跟着喊。
刚才还愁云惨淡的气氛，被这两只烤鸭一扫而空。
李为莹这时候也从里屋走出来。
晚饭吃得热热闹闹。
陆定洲特意开了一瓶好酒，陪着李二根喝了两杯。
李二根穿着那身新买的灰色中山装，虽然动作还是有些局促，但脸上的笑容没断过。
“定洲啊，叔把莹莹交给你，放心。你们在京城好好的，我们在老家也安心。”李二根喝得有点上脸，说话也利索了不少。
陆定洲端起酒杯，和李二根碰了一下。
“二叔，您放心。有我在，莹莹和孩子受不了一点委屈。”
虎子坐在旁边，两只手抓着一只大鸭腿，啃得满嘴是油。
跳跳和灿灿也不甘示弱，一人捧着一块鸭肉啃得起劲。
安安吃得最斯文，还拿小饼卷了葱丝和甜面酱，递给李奶奶。
“太姥，吃。”
李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接过来咬了一口。
“安安真乖。”
一顿饭吃完，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雪还在下，把四合院的屋顶和院子铺得白茫茫一片。
陆文元帮着收拾完碗筷，准备回机关宿舍。
李穗穗拿了把伞，送他到大门口。
“今天谢谢你了。”李穗穗站在门槛里，看着外面的雪。
陆文元撑开伞，站在台阶下。
“穗穗，明天早上八点，我准时过来接叔他们。”
“好。路上慢点。”李穗穗挥了挥手。
陆文元转身走进了雪夜里。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李穗穗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昏黄的路灯打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光。
陆文元嘴角弯了弯，脚步轻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