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深深地看着朱标。
良久。
他那冷硬的脸上浮出一抹复杂的笑意。
像是在感叹岁月的流逝,又像是在心中交接某种沉重的权柄。
“标儿啊……”
朱元璋重重拍了一下朱标的肩膀。
“你,真的能做一名完美的皇帝了。”
这句评价,对于任何一个储君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至高赞誉!
但朱标听了。
眼中却没有泛起丝毫波澜。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父皇,儿臣并不想做什么完美的皇帝。”
“儿臣只求,大明的律法能护住该护的人,大明的天下能少几桩这样的惨剧。”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更浓。
“你能这么想,证明你未来一定是个完美的好皇帝,超越汉武唐宗也指日可待。”
“不得不说,郭年这小子,真是让咱又爱又恨啊。”
听到朱元璋这样说,朱标眼中忽然闪过一抹期待。
“父皇,您是要嘉赏郭年吗?”
“不,恰恰相反!”
朱元璋的脸色陡然冷冽,声音森寒。
“他对你的帮助与改变,咱看在眼里,不否认。”
“但咱,是这大明朝的皇帝!”
“今天在西市,有你请求,有百姓看着,咱退让了!”
“咱捏着鼻子,让大明皇室的脸面,被那个前朝降女狠狠地踩在了泥里!”
“但这口恶气,咱咽不下去!!!”
朱元璋犹如一头被激怒却又隐忍不发的孤狼。
但,狼是不可能一直隐忍的!
狼终究会露出獠牙的!
“郭年这小子,不仅这一次把咱架在火上烤了,他三番五次地触碰咱的底线!”
“他要公道,咱给了!”
“但他让皇家颜面扫地,让咱成了天下的笑柄。”
“这笔账,咱必须跟他算清楚!”
“咱,要给他惩罚!”
朱标脸色大变,急忙上前一步,双膝跪地。
“父皇!不可啊!”
“郭年虽行事激烈,但他皆是出于公心!”
“今日西市之上,若非郭年力排众议,二弟的恶行必将引发更大的民怨!郭年此举,实则是为我大明消除隐患啊!”
“儿臣恳请父皇,念其修法有功,宽恕他的冒犯之罪!”
朱标心中非常慌张。
郭年在面对父皇的屡屡大胜,竟然让他差点忘了——父皇,是皇帝!
郭年每次的冲撞,父皇嘴上不说,但都记在心里了!
“飞鸟尽,良弓藏……”
朱标脑海中忽然浮现这个念头,脸色瞬间苍白。
看着儿子的脸色变化,朱元璋无奈的叹了口气。
看来,标儿还是不能够胜任皇帝,他现在还缺乏一些帝王思考。
郭年如今正得民心,别说是他了,换作任何一个皇帝都不可能在此时动郭年的。
他是说要给郭年惩罚,但郭年也不至死。
更别说——
郭年是他留给朱标的礼物。
郭年,是朱标的臣。
不是他的了……
他朱元璋是开国之君,用的是刀枪和杀戮;
而朱标是守成之君,需要的是法度与能臣。
郭年,就是朱标未来驾驭朝堂、制衡百官的最佳利刃。
但现在。
他是要敲打敲打郭年。
是要让那匹脱缰的野马知道,这大明的天,依然姓朱!
他这是在替朱标熬鹰!
朱标还是不够成熟啊。
至少,在面对处理郭年的事情上,不够成熟。
“标儿,咱心意已决。”
朱元璋看着为了郭年跪求自己的朱标,语气微微放缓。
“但你也可放心,咱也不会杀你的郭年。”
“至于怎么敲打他,怎么让他知道这天高地厚……说实话,咱还没想好。”
“你退下吧。”
“回去好好想想咱父子俩今晚的话。”
朱元璋转过身去,不再看朱标。
朱标张了张嘴,知道父皇这头犟牛一旦认准了死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不过,得到了父皇的承诺,他紧绷的心弦总算是松了半扣。
他只能怀着满腔的心事,轻声道。
“父皇也早些安息。”
“儿臣告退。”
……
翌日。
金陵城上空飘着几丝阴云,但风中已经有了春意。
大理寺后堂。
郭年坐在桌案前,翻阅着各地递上来的卷宗。
“郭大人。”
门外,传来一声不卑不亢的轻柔呼唤。
郭年抬起头。
只见观音奴站在门外。
今日的她,换上了一身素雅整洁的青布裙衫。
虽然没有金银珠翠的点缀,但她整个人却仿佛洗去尘埃的宝玉,浑身散发着生机与光泽。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眸里,此刻满是拨云见日的春风。
自由的春风!
“民女观音奴,见过郭大人。”
观音奴走入堂中,盈盈下拜。
不再是王妃的虚礼,而是一个平民女子最真诚的感激。
“起来吧。”
郭年放下卷宗,微微一笑,“看着气色不错。落脚处可有安排了?如果没有的话,我让人在城里找找有没有空闲院落,帮你租一座。”
观音奴站起身。
神色间透着难以掩饰的轻松。
“太子殿下仁厚,在城南给民女安排了一处幽静的宅子,还拨了些用度。殿下说,因为身份特殊,民女暂时还不能离开金陵城,更不能回大漠……”
观音奴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但民女已经知足了。”
“离开了秦王府,没有了王妃的枷锁。”
“哪怕是困在这金陵城的一方小院里,民女感觉呼吸都是幸福的。”
“郭大人!您不知道咱们昨晚睡得有多香!”
观音奴身后的小丫鬟阿茹娜,像只出了笼的百灵鸟冒出头。
她欢快地凑上前来。
那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郭年,满脸的崇拜。
“昨晚没有冷风吹,没有叫骂声,太子殿下还送来了两屉热腾腾的桂花糕哩!”
“大人,您就是天上派下来的真菩萨呢!”
阿茹娜年龄其实也二十三四了。
她从小到大就跟在观音奴身边伺候着了,吃过的苦多,见过的人少。
此刻像个未经世事的邻家小妹,活泼烂漫。
倒也是非常难能可贵了。
很难想象,她陪着主子在冷宫里熬了那么多年,竟然还能保住这份纯真。
“阿茹娜!不得无礼。”
观音奴轻声责备了一句,拉了拉阿茹娜的袖子,“在郭大人面前,要懂规矩,矜持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