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太医闭了闭眼,心下戚戚然,这些事就像是他越躲,越要找上门来一般,命中注定。
他放好灯,伸手便要将这人扶到榻上。
这人却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薛太医的手。
眸光沉如寒渊,不带半分戾气,却似有无形锋芒压顶。目光所及之处,令人心口骤紧。
薛太医不敢与之对视,只觉一股慑人的威压,悄然扼住呼吸。
“王爷,老夫用项上人头担保,必会治好你。”
治不好,他这项上人头也难保。
先前他对三皇子的印象还是温润如玉的,今日再见,却觉身上威压颇甚,就是比之陛下也不差。
话音落了十息,这手才颓然落下,黑眸紧闭起来。
他有些气喘地低沉道,“送我离开这,去一处绝不会被察觉之地。”
说完便咳出血来,直洒在榻上。
薛太医擦擦额上的汗,治病不难,可这个就太难了!
他能把这王爷送哪去?
这三皇子看起来不像是能走的样子,他一老头子,背也背不动呀!
薛太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还不忘从床头的暗匣中拿了一粒保命丸,小心地塞到了这王爷口中。
他在澜县只有悬壶斋一处地方住,信任的也只有姜家和沈奕。
县衙后院人多眼杂,难免消息走露。
可他也实在是不想小梨儿摊上这种事。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啊!
榻上的金贵人又艰难地吐了两个字,“要快。”
薛太医一闭眼,“殿下明鉴,老夫收了一徒名姜梨,年七岁,医术不在我之下,姜家可信。”
三皇子应得很快,“可。”
薛太医转身就走,姜峰在陆府,离得远来不及了,他得让大牛老弟来背人。
大牛老弟比他力气大得多。
才走几步,便察觉到身后有人,吓得他心跳都停了一瞬。
“是我。”仍是那冷然虚弱的声音。
薛太医赶紧加快了步子,走到姜家门口了,他看着这锁犯了愁。
三皇子身上裹着一件薛太医的外裳,伸出手,“给我一信物,姜梨在哪间屋。”
薛太医一把拽下脖间的玉佩,“最大的那间。”
玉佩被拿走,随着身形消失,还留下了一句话,“速回悬壶斋。”
薛太医大气不敢出,又赶紧往悬壶斋跑。
这明显就是殿下身后有追兵,若是悬壶斋被看出有人来过,悬壶斋所有人都活不了。
这便是他对这种事能躲就躲的原因,稍有不慎,便是头身分离。
回了自己屋子,他赶紧将房门反锁,点上小梨儿做的安神香,迅速脱下衣裳,躺进了榻里。
眼睛刚闭上,他便模仿着响起了呼噜声。
此时根本顾不上身下躺的被褥已染了血。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头顶瓦片便想起了一阵脚步声。
薛太医头皮发麻,被子下的手紧紧攥住,极力稳住自己的呼噜声。
阎王离他那般近!
直等了半盏茶,屋顶才再次想起脚步声。
薛太医却不敢放松,仍响着呼噜声,连间隔时间都不敢变。
此事最怕回马枪,用一万分来谨慎都不为过。
如此装了半个时辰,安神香起了作用,薛太医当真沉沉睡了过去。
另一边姜家,姜梨睡得正沉,便被推醒了。
前世被半夜叫醒去做手术太多了,她没惊,揉了揉眼,低声呢喃着,“我马上来…”
三皇子低声问道,“来什么?”
姜梨被这声音惊醒了,这声音她从未听过,第一反应却是好好听!
如寒玉相击,自带摄人压迫。
不等她问,三皇子已在她手上放了块玉佩,“你师父让我找你。外有群狼环侍,一旦我被发现,你全家尽灭。”
姜梨只感觉自己有些耳鸣,手上的玉佩还带着些温度,这是师傅每日都戴着的,做不得假。
她相信,师傅也是没办法了,不然不会这么害她。
姜梨没说话,只赶紧将这人扶到榻上,止住心乱,赶紧把脉。
这人身上的血腥味很是浓重,她是真怕再不治人就没了。
被发现全家都得死,那这人要是死了,估计全家也活不到哪去!
把完脉后,她心中感慨,这也就是习武之人了,若是普通人,这会已经凉了。
右胸被利刃斜入,刺破肺腑,鲜血完全浸透衣料,已是致命重创,幸好未伤及心脉与大络,还能救。
她不敢耽搁,也不敢点灯,摸黑给他迅速包扎。
幸好她在家中备了些会用到的药,赶紧洒了好些止血粉,又在火折子上烤了烤针,开始针灸。
忙得不可开交。
声音还得压得极轻,一边耳朵还仔细留意着外面,心神从未如此紧绷过。
待处理好伤口后,她拿起驱虫蚊药粉,这里面味道重,深呼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佯装出半夜起夜的样子,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就着月色,眼疾手快地在脚印上用脚磨平,又撒上药粉。
幸好没有血迹,不然今夜真是她能见的最后一个月亮了。
她最后真去茅厕晃了一趟,认真解决了一番,这才又晃回屋子。
靠在门板后,后背已浸满了冷汗。
榻上男子打量她片刻,一言不发地闭上了眼。
刚屋顶有脚步声飞速而过,并未停留,看来是离了悬壶斋在四处追查。
这小女娃,倒挺谨慎,胆子也大。
姜梨看着榻上,很是无语,她睡哪去?
想去娘那屋里,爹又不在,可她刚回屋,万一外面有人盯着呢。
最后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抱过床上多余的一床被子,这是娘亲平日和她睡时盖的。
将被子直接放地上她是舍不得的,幸好她的桌上一般不放什么东西,统统放在床头柜子上。
被子铺在桌上,她又拽了件稍厚的衣裳,径直躺在了桌上。
幸好她如今才七岁,身子小,不然桌子还躺不下,她将衣裳盖在身上,蜷成一团。
看着好不凄惨。
姜梨没有枕头,桌子又硬,可她刚经历了一场抢救,心神绷紧,累得不行,闭上眼就沉沉睡了过去。
三皇子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心下感慨,这小女娃竟如此心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