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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第一口血

高铮案后,宋凛给林述批了一天假;林述关掉闹钟,从上午睡到第二天黄昏。

重新开机后,刚到icu不到半小时,crit终端响了。

神经外科过渡监护区。

气切患者。

吸痰后鲜红出血。

已止。

林述到神外病区时,治疗盘上已经放着那根吸痰管。

管澄没有把它丢掉。

透明吸痰管盘成一圈,内壁挂着一段很细的红。不是暗褐色,也不是痰里拖出来的血丝。那点颜色贴在管壁上,亮得有些干净。

旁边的纱布被摊开。

上面一小片鲜红。

量不多。

如果只看面积,甚至不够吓人。

床上躺着的是陆知远,十九岁,重型颅脑损伤术后,气管切开。呼吸机参数稳定,心率一百出头,血压还在可接受范围里。监护仪没有给出任何能让人立刻跑起来的数字。

床头贴着一张康复训练表。

吞咽训练那一栏,被康复师用蓝笔圈过。

旁边写着:评估通过后,米汤试喂。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盖拧得很紧。杯身上有几道细划痕,被人擦得发亮。

梁芸站在床边,双手抱着那个杯子。

她看见林述进来,先看他的白大褂,又看治疗盘上的血。

“医生,是不是吸痰碰破了?”

她声音很低。

像怕吵醒床上的人。

神外值班医生邱予安站在床尾,手里拿着病程夹。三十岁左右,眼下有熬夜的青痕,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

“吸痰后咳出来的。”

他说。

“一口。鲜红,很快停了。现在生命体征还稳。”

他顿了一下,看向治疗车下层。

“我们准备请耳鼻喉气道组来看一下。必要的话,换管看看气切口。”

治疗车上,换管包已经拿出来了。

塑封还没撕。

林述没有看换管包太久。

他先看吸痰管。

再看纱布。

再看床头气切记录。

日期写得清楚。

气管切开第十八天。

林述问:“第十八天?”

管澄接得很快。

“第十八天。”

她是气切专科护士,戴着一副薄边眼镜,头发压在帽子里。她的手套还没脱,左手扶着治疗盘边缘,右手一直没有离开那根吸痰管太远。

林述问:“血从哪里出来?”

管澄说:“吸痰时先是管内见鲜红,之后他咳了一口,口腔和气切口都有。不是很多。”

邱予安补充:“现在气切口没活动出血。”

林述看向管澄。

管澄摇头。

“现在看不到。”

她停了一下。

“但这口血太干净了。”

邱予安皱眉。

“太干净?”

管澄把纱布往前推了半寸。

“普通吸痰擦伤,很多是痰里夹血,拖丝,颜色杂。”

她指着纱布。

“这个像刚从血管里出来。”

她没有再往下说。

因为那句话如果说出口,病房里所有人都要跟着变脸。

梁芸抱着保温杯的手紧了一点。

“不是说快能拔管了吗?”

没人马上回答她。

陆知远的眼皮动了一下。

不是清醒。

只是镇静和损伤之间的一点反应。

梁芸立刻往前半步,保温杯碰到床栏,发出很轻的一声。

“知远?”

床上的男孩没有睁眼。

床头的康复训练表还贴在那里。

第一口米汤还没开始。

治疗盘上先放了一根带血的吸痰管。

林述看着那根管子,视野边缘忽然浮出一行字。

【第一口血】

四个字很短。

没有多余解释。

它悬在陆知远气切管上方,冷白色,像贴在那根塑料管上的警示。

林述的目光停住。

第一口。

不是血量。

是顺序。

邱予安说:“我知道气切后出血不能轻视,但目前没有持续出血。凝血指标也还可以,血红蛋白没掉。要不要先让耳鼻喉镜下看一下?”

他说得很稳。

也很合理。

气切患者少量出血太常见了。

吸痰负压大一点,管子深一点,气道黏膜干一点,肉芽组织碰一下,都可能出血。

陆知远刚能追视。

神外、康复、家属都盯着他往回走。

没有人愿意因为一口已经停住的血,把他重新推回抢救路径。

治疗车旁,护士伸手去撕换管包的封条。

管澄先动了一下。

她没有完全拦住,只是身体往前挡了半步。

林述开口。

“别动管。”

护士的手停住。

换管包的封条还没撕开。

邱予安看向林述。

林述没有碰医嘱终端,也没有越过神外主责的位置。

“我的建议,先按前哨出血处理。”

邱予安眉心压了一下。

“前哨出血?”

林述指了一下气切记录。

“气切第十八天。”

又指治疗盘。

“少量鲜红,自行停止。”

再看那根气切管。

“现在最危险的动作,不是没处理。”

他说。

“是按普通出血处理。”

管澄低声接了一句:“气切口不是排水口。”

梁芸没听懂。

“什么意思?”

她看向邱予安,又看林述。

“就这么一点血,也算严重吗?”

林述看着她手里的保温杯。

杯盖没有打开。

杯身上还带着一点温气,贴着她的手心。

“现在这点血不多。”

他说。

“但如果它是提醒,下一次不一定这么少。”

梁芸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杯子。

“他还没喝那第一口。”

这句话落在床边,比监护仪上的数字更轻。

也更难接。

邱予安沉默两秒,问:“你建议怎么做?”

林述说:“停止非必要深吸痰。不换管。不拆气切口反复看。”

他说得很快,每一句都落在动作上。

“气囊压力表留床旁。”

“叫耳鼻喉气道组。”

“叫胸外或者血管外科。”

“麻醉备气道。”

“通知输血路径。”

邱予安看了一眼监护仪。

“现在出血已经停了。”

“所以现在叫。”林述说。

邱予安抬眼。

林述补了一句:“等它没停,就不是叫人来看了。”

病房外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接缝,响了一下。

管澄把吸痰管旁边的纱布重新摊平。

她没有催邱予安。

只把那一点鲜红放在所有人能看见的位置。

邱予安低头看陆知远。

床上的男孩十九岁,剃过的头发刚冒出一点青茬。神外手术后的伤口还藏在敷料下。这个年纪,本来不该被这么多管子固定在床上。

邱予安看了几秒,终于把病程夹合上。

“神外主责在我这儿。”

他说。

“我按院内危重响应升级。”

林述点头。

“crit只给现场建议。”

邱予安拿起电话,先叫耳鼻喉气道组。

电话接通得很快。

他只报了几个关键点。

“神外过渡监护区,气切第十八天,吸痰后少量鲜红出血,自限。现在高度警惕前哨出血。”

电话那头的孟郁停了一下。

“别换管。”

邱予安看了林述一眼。

孟郁继续说:“我过来。镜子能看,但看不见出血点,不等于安全。”

邱予安挂断,第二个电话打给胸外血管方向。

那边刚接起来,声音有些哑。

“什么情况?”

邱予安报完,电话里的人问:“现在还在出?”

“停了。”

对方没有骂人。

也没有说小题大做。

只说:“小血叫我,比大血叫我值钱。我来。”

电话挂断。

邱予安看着听筒,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电话放回去。

麻醉和输血路径被通知下去,过程很短,没有谁大喊,也没有谁奔跑。病区只是忽然多了几个人,多了几个被提前摆到床旁的东西:气囊压力表,备用吸引管,抢救车,输血申请通道,麻醉气道包。

梁芸被护士带到床边稍远的位置。

她没走。

保温杯还抱在怀里。

她看着那些人靠近她儿子,看着那个还没拆封的换管包被移开,看着管澄把气切固定带旁边的纱布换成新的,却没有去动管。

梁芸问:“医生,他是不是又危险了?”

邱予安没有立刻说话。

林述说:“现在是在危险前面准备。”

梁芸看着他。

“如果不是呢?”

这个问题很真实。

如果不是,就是一场虚惊。

胸外空跑。

麻醉空跑。

输血路径被提前叫起。

刚刚看见康复希望的家属,又被医生推回恐惧里。

林述没有说一定是。

“如果不是,最好。”

他说。

“但这一次不能靠最好。”

梁芸低头,把保温杯抱得更紧。

床上,陆知远的胸廓随呼吸机节律起伏。

管澄重新检查气切固定带。

她动作很轻。

手指经过气切口下缘时,忽然停住。

白色纱布边缘,慢慢红了一点。

不是喷。

不是涌。

只是一条极细的鲜红线,从气切口旁贴着纱布往外渗。

像有人用针尖划了一下。

管澄抬头。

“又有了。”

邱予安一步走到床边。

林述的视线落在那条红线上。

词条仍然悬着。

【第一口血】

那四个字没有变。

可病房里所有人都知道,第一口后面,从来不是空白。

换管包还放在治疗车上。

封条没撕。

林述说:“别换管。”

他看向邱予安。

“把胸外叫到床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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