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早上,永希到办公室的时候,礼贤已经在泡面了。海鲜味的香气混着晨光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永希深吸了一口气,把背包扔在桌上。
“你每天吃这个,小心以后闻到海鲜味就想吐。”
“不会。我吃了三年了。”礼贤用叉子搅着面,头也没抬。
展婷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姚sir,荃湾有个房东报案,说他的租客失踪了。本来以为是普通的失联,但房东说那个租客的房间里有血迹。”
姚学琛从窗边转过身。“血迹?”
“对。房东说租客欠了两个月租金,打电话没人接,上门去找,敲门没人应。他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屋里没人,但地上有几滩血迹。”
永希皱眉。“血迹?租客是男是女?”
“男的,叫张伟强,三十二岁,在一家餐厅做厨师。一个人住,没有家人。”
又是“伟强”。永希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名字跟“志强”一样,都快成重案组的熟客了。
“走,去看看。”姚学琛站起来,拿起外套。
荃湾,上午九点半。案发地点在一栋老式唐楼的三楼,走廊里的灯坏了一半,暗沉沉的。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阿伯,姓周,穿着一件旧衬衫,站在门口急得直搓手,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周伯,什么时候发现血迹的?”姚学琛走进去。
“昨天晚上。我来收租,敲门没人应,打电话关机。我就用钥匙开了门,一开门就闻到一股味道,地上有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周伯的声音在发抖。
姚学琛走进房间。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旁边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血迹在卧室门口,几滴暗红色的斑点,已经干了,嵌在地砖的缝隙里。卧室里面也有,床头柜旁边有一小片,枕头上也有,不多,但足以说明这里发生过不寻常的事。
鉴证科的人已经开始取样了。姚学琛蹲下来,看着那些血迹。“不止一处。像是有人在屋里走动的时候流的血。”
“有没有打斗的痕迹?”永希问。
“不明显。客厅的东西摆得很整齐,没有翻动过的迹象。卧室也是,抽屉关着,衣柜门关着。”
“那可能是他自己受伤了,然后走了?”
“有可能。但为什么不叫救护车?为什么不报警?”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关着,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礼贤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姚sir,查到了张伟强的一些背景。三十二岁,在荃湾一家叫‘好味来’的餐厅做厨师,干了五年。没有案底,没有结婚,一个人住。邻居说他平时很安静,不怎么跟人来往。”
“餐厅那边呢?他多久没去上班了?”
“餐厅老板说他已经四天没来上班了,打电话没人接。老板以为他生病了,还让另一个员工去他家看过,敲门没人应。”
“四天。”姚学琛转过身,“血迹已经干了,至少三天以上。时间对得上。”
展婷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部手机。“姚sir,在床底下找到的。屏幕碎了,但应该还能提取数据。”
姚学琛接过证物袋看了看。手机屏幕裂成了蜘蛛网状,像是被摔过或者踩过的。他递给礼贤。“送去技术科,看能不能恢复数据。通话记录、微信、定位,全部要。”
礼贤点头,接过证物袋。
永希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里面那张床。床单是灰色的,枕头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被子掀开着,像是有人从床上起来之后就没再整理过。
“姚sir,如果张伟强受伤了,为什么不带手机?手机被扔在床底下,说明他走得很匆忙,或者——不是他自己走的。”
“嗯。两种可能。一,他受伤后自己离开了,手机掉了没来得及捡。二,有人把他带走了,手机在挣扎中掉在了床底下。”
“如果是第二种,那带走他的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姚学琛点了点头,走到周伯面前。“周伯,张伟强平时有没有什么朋友?或者有没有人来过他家?”
周伯想了想。“没见过什么人。他一个人住,偶尔有个男的来找他,但不多。那个男的瘦瘦高高的,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星期前。那个男的来了,待了大概一个小时就走了。”
“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没有。隔音还行,听不清。”
姚学琛记下这个信息。“周伯,张伟强有没有提过他的家人?父母、兄弟姐妹?”
周伯摇头。“没有。他说他是内地来的,在这边没有亲人。”
“内地来的?什么时候来的?”
“好几年前了。他在这里住了三年,一直是一个人。”
姚学琛回到屋里,站在血迹旁边沉思了一会儿。“礼贤,查张伟强的入境记录。他是内地来的,应该有过关记录。还有,查他的银行账户、社保、工作记录。一个人在香港生活了几年,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礼贤点头,开始打电话。
永希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地上那些血迹在阳光下更加刺眼,暗红色的,像一朵朵开在地砖上的花。
“姚sir,你说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有可能。但一个餐厅厨师,每天两点一线,能得罪什么人?”
“感情纠纷?他有没有女朋友?”
“邻居说没有。餐厅老板说也没见他带过女朋友。”
“那就奇怪了。一个没仇家、没女朋友、没钱的厨师,谁会找他麻烦?”
姚学琛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盯着地砖缝隙里那些血迹看了很久。“永希,你看这个血迹的形状。”
永希凑过来。血迹不是圆形的,而是细长的,像是什么东西划过地面留下的。
“这不是滴下来的血。是甩出去的。”
“甩出去的?什么意思?”
“有人在屋里挥动了带血的物体,把血甩到了地上。”姚学琛站起来,“可能是刀,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永希倒吸一口凉气。“那就是有人在这里行凶?”
“不一定。可能是张伟强自己受伤后走动,血从伤口甩出来。也可能是别人受伤。现在信息太少,等鉴证科的报告。”
鉴证科的人收工了,血迹样本被带走,房间被封锁。姚学琛四个人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
“姚sir,下一步怎么办?”展婷问。
“先回去等手机数据和鉴证报告。同时查张伟强的社会关系——餐厅的同事、老板、常来的客人。一个人失踪四天,不可能没有人注意到。”
永希拉开车门。“我去餐厅问问。”
“展婷跟你一起去。”
永希和展婷上了车,往荃湾的方向开。“好味来”餐厅在一条小街上,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招牌上的字是手写的,有些褪色了。这个时间还没到饭点,餐厅里没什么客人,几个员工在擦桌子、摆碗筷。
永希走进去,亮出证件。“老板在吗?”
一个中年男人从厨房里走出来,穿着白色的厨师服,围裙上沾着油渍。他五十来岁,胖墩墩的,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看到证件后笑容僵了一下。
“我是老板,姓黄。什么事?”
“张伟强。他多久没来上班了?”
黄老板的脸色变了。“四天了。打电话没人接,我去他家找过,敲门没人应。他怎么了?”
“失踪了。我们在他的住处发现了血迹。”
黄老板的脸一下子白了。“血迹?他受伤了?”
“现在还不确定。他平时跟谁关系比较好?”
黄老板想了想。“他跟厨房的几个人都还行,但没有特别要好的。他这个人话不多,干活勤快,下班就回家,不怎么跟人来往。”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心情不好、接到奇怪的电话?”
黄老板摇头。“没有。跟平时一样。”
展婷在旁边问:“他有没有提过家人?”
“没有。他说他是内地来的,家里没人了。”
“他有没有跟客人起过冲突?”
黄老板想了想。“有一次,大概一个月前,一个客人在菜里吃出了头发,跟张伟强吵了几句。后来我免了那个客人的单,事情就过去了。”
“那个客人叫什么?”
“不知道。常客,姓什么不记得了,胖胖的,经常一个人来吃饭。”
展婷把这条记下来。
走出餐厅,永希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流。“叶姑娘,你说这个张伟强,怎么像个透明人一样?没朋友、没家人、没仇家。这种人消失了,可能很久都没人发现。”
“所以房东来找我们了。如果不是欠租,房东也不会开门,可能再过几个月都没人知道。”
“那血迹呢?如果他是自己受伤走了,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叫救护车?他一个内地来的,在香港没有亲人,受伤了应该第一时间去医院才对。”
展婷想了想。“除非他不能去医院。”
“为什么不能?”
“因为他怕被人发现。”
永希的眼睛亮了。“你是说——他可能有案底?或者非法居留?”
“有可能。所以等礼贤查他的入境记录。”
两个人上了车,往回开。永希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血迹的形状——细长的,甩出去的。他在脑海里模拟了一下:一个人挥动带血的刀,血珠飞出去,落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痕迹。那个画面让他心里发毛。
“叶姑娘,如果张伟强是凶手,那失踪的人是谁?”
“不知道。也可能张伟强是受害者。等手机数据吧。”
回到办公室,礼贤从电脑前抬起头。“姚sir,张伟强的入境记录查到了。他是五年前从湖南来的,持工作签证,在一家餐厅做厨师。签证已经过期两年了——他是非法居留。”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永希拍了一下桌子。“果然!他怕去医院,怕被查到身份,所以受伤了也不敢去。”
“不止。”礼贤继续说,“他的银行账户里没什么钱,工资都是现金发放的。他没有保险,没有信用卡,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消费记录。他在香港就是一个隐形人。”
姚学琛站在白板前,写下“张伟强”三个字。“一个隐形人,消失在了自己的房间里。地上有血,手机被砸了,人不见了。谁干的?”
“可能是他自己干的,”永希说,“制造了一个假象,然后跑了。他非法居留,可能想离开香港,又怕被查到,所以故意弄出血迹,让人以为他出事了。”
“也有可能,”展婷说,“是别人干的。那个人知道他非法居留,知道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杀了他也不会有人追查。”
“那动机呢?”礼贤问。
“灭口?或者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姚学琛转过身。“先等手机数据。手机里应该有他的联系人,有他的聊天记录。一个生活在香港五年的人,不可能一个朋友都没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永希坐在椅子上,看着白板上那个名字——张伟强。三十二岁,湖南来的,在厨房里炒了五年菜,非法居留了两年,然后消失了。地上有血,手机碎了,人不见了。他不知道这个人现在是死是活,但他知道,不管死活,都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