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黑线

小鱼身后的空气,忽然裂开一道极细的黑线。

那线很细。

细得像头发丝。

可它一出现,沈渊鼻子里那片空白忽然深了一寸。

不是味道。

是缺口。

像有人在凉关这片天地里,硬生生划开了一道看不见底的缝。

小鱼身子猛地一轻。

她脚下那圈空白往上一卷,像无形的绳索缠住了她的腰和肩,把她往身后的黑线里拖。

沈渊左手还抓着她的腕。

可这一拽,差点把他的手指一并拉开。

“哥!”

小鱼终于哭出了声。

那声音很短。

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沈渊眼底一红,五指猛地扣死。

“别怕!”

他右手握枪,枪尖还钉在石缝里。整条枪杆被扯得弯起,铁木交接处发出细密的裂响。

赵铁和韩开山同时往后拽。

赵铁抓着沈渊肩甲,韩开山抓着赵铁腰带,李虎又扑上来抱住韩开山的腿。几个亲兵跟着压上,所有人都在往后拖。

可他们拖的不是人。

是那条黑线。

是天上裂空矛主绕过守夜人、直接伸向小鱼空印的一只手。

守夜人脸色骤冷。

破旗一卷,朝那道黑线扫去。

旗影未到,裂空矛尖便往下一压。

轰!

半空中像有两座山撞在一起。

破旗被主矛拦住。

守夜人身形一沉,脚下那条看不见的旧路第一次裂开半寸。

他冷冷抬眼。

“你敢。”

天上的声音没有答。

裂空矛主根本不再和他说话。

它要的不是凉关。

是小鱼。

黑线往外一张。

小鱼半边身子被拖得往后仰,手腕在沈渊掌心里滑了一寸。

她疼得整张脸都白了,却死死咬住唇,没有再喊。

沈渊听见了骨头响。

不是小鱼的。

是自己的手指。

他的五指被那股力量拉得几乎要错开。

赵铁在后头吼:“松一点!你手会断!”

沈渊没回头。

“松了她就没了!”

赵铁眼眶一下红了。

“那就一起拉!”

他把刀丢了,两只手全扣在沈渊甲带上,脚跟死死踩进泥里。

韩开山也低吼一声,肩上血口再次崩开,仍旧死拽不放。

可小鱼还是在往黑线里滑。

黑线后面没有风。

没有光。

没有声音。

小鱼的发梢刚碰到那道缝,便无声断了一截,像被什么从世上抹掉。

沈渊看见那一幕,心底骤然一寒。

不能让她进去。

进去就真的追不上了。

他忽然松开枪。

赵铁脸色大变。

“沈渊!”

枪杆失去右手压制,猛地从石缝里弹起,擦着沈渊肩头飞开。

同一瞬,沈渊整个人借那股反弹之力往前扑去。

不是后拖。

是往黑线里冲。

赵铁没想到他会反着来,手上力量一空,险些摔倒。

“你疯了!”

沈渊已经扑到小鱼身侧。

黑线贴着小鱼背后张开。

她半边肩膀几乎被吞进去。

沈渊左手抓腕,右手从她腋下穿过,一把抱住她整个人。

下一瞬,他半只手臂也伸进了那道黑线。

冷。

没有疼。

只有冷。

冷到不像活人的冷。

像整条胳膊忽然被丢进一个没有尽头的空洞里,皮肉、血、骨头都在被一点点剥开。

沈渊咬住牙,硬是不松。

他终于闻到了一点东西。

极淡。

淡得几乎不存在。

不是小鱼身上的气味。

也不是残秽。

是一种空到极致后留下的微痕。

像灰烬里还没灭透的一点白。

那东西连着北方。

很远。

远得沈渊只闻了一瞬,脑袋便像被针扎穿,眼前全是黑点。

可他记住了。

他死死抱住小鱼,整个人往回一拧。

黑线不肯松。

小鱼身后的旧袄被撕开一条口子。

她疼得眼泪直掉,却用另一只小手死死抓住沈渊胸口破开的甲片。

“哥,我抓着你了。”

沈渊喉咙里全是血。

“抓紧。”

他说完这两个字,脚下猛地一蹬。

不是往后退。

是侧身抢角。

就像他在北坡抢獠猪转身的角,就像在旧水脉里从骨扣边上抢半寸活路,就像刚才挑偏矛影时借势滑开。

黑线拉的是直线。

他偏要从侧面拔。

沈渊腰背绷紧,右臂还陷在黑线里,左肩往下一沉,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弯的枪杆。

赵铁终于明白他要做什么。

“拉侧!”

赵铁吼得嗓子劈开。

韩开山立刻反应过来,带着亲兵从另一侧冲上来,几个人全抓住沈渊腰带、肩甲、腿甲,朝斜后方死命拖。

李虎脸憋得通红,双脚在泥里犁出两道沟。

“回来!”

一声低响。

小鱼背后的黑线被这一拽,竟真歪了半寸。

半寸。

够了。

沈渊右臂从黑线里猛地拔出来。

袖子没了。

手臂上的皮肉像被刀刮过一层,血一下涌出来。

但小鱼也被他从裂缝边缘硬生生拖了出来。

两人一起摔进泥里。

赵铁、韩开山、李虎和几个亲兵全部滚成一团。

黑线在原地一颤,像没想到猎物会被抢走。

小鱼被沈渊死死护在怀里,整个人抖得厉害。

沈渊低头看她。

“小鱼?”

小鱼嘴唇发白,却还是点了点头。

“我在。”

沈渊闭了一下眼。

只一下。

随后他立刻把她往赵铁怀里推。

“带她走。”

赵铁一把接住小鱼,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

“你胳膊……”

沈渊右臂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往下淌,整条袖子都没了,皮肉上像被什么无形的利刃割过,露出一片片发白的筋。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

还能动。

“没断。”

赵铁骂了一声,却没再废话,抱起小鱼就往医棚后退。

小鱼趴在赵铁肩上,眼睛一直看着沈渊。

“哥。”

沈渊没有回头。

“听赵铁的。”

小鱼咬着唇,点头。

半空中,裂空矛尖静了片刻。

随后,那道声音落下来。

比方才更冷。

“你抢了两次。”

沈渊抬起头。

守夜人也抬起了旗。

他看着裂空矛,声音像铁刮过石头。

“第三次,你未必有手伸下来。”

裂空矛主没有笑。

矛尖上的狼纹一圈圈沉了下去。

不是熄灭。

是往矛身深处收。

守夜人脸色忽然变了。

“退!”

他这一声不是对裂空矛主喊的。

是对凉关喊的。

陆成岳也同时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全撤!离军属棚!”

沈渊刚要转身,便看见天上的裂空矛尖轻轻一震。

咔。

一声极细的裂响。

矛尖最前端,一小截乌沉锋芒,竟从主矛上断了下来。

断锋没有落。

它悬在半空。

锋刃对准的,不是守夜人。

也不是沈渊。

是凉关。

那一截乌沉锋芒刚刚转向,整座凉关便像被人从天上按住了脊梁。北墙上还没塌尽的垛口齐齐往下一沉,门楼梁木发出一声濒死般的呻吟。医棚那边,几口药锅同时炸开,滚烫的药汁泼了一地,却没有热气升起来。

热气被压住了。

火也被压住了。

连哭声都像被什么堵在喉咙里。

城墙上,一个弩手刚抬头看了一眼,眼角便渗出血来,被旁边老卒一把按趴下。

“别看!”

老卒声音发颤。

“那东西不是给人看的!”

陆成岳站在墙头,手里的刀一点点握紧。

他知道那截断锋若落下来,会是什么结果。

不是炸开一片地。

不是砸塌一堵墙。

是抹掉一段凉关。

就像方才矛影落地时,那片土石木血全都无声消失一样。

可这一次,锋刃对准的是整座城。

医棚、军属棚、北门、伤兵、民夫、还没撤完的妇孺,都会在那一下里被抹去。

守夜人也看懂了。

他立在半空,破旗横在身前,旗布边缘被断锋压得一寸寸往后卷。

天上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今日,这个人,我必须带走。”

声音不高。

可凉关每一个还活着的人,都听见了。

“你护她。”

“我便落矛。”

“你护城。”

“她归我。”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质疑。

因为那截断锋悬在天上,所有人都知道,它若真落下来,凉关剩不下什么。

赵铁抱着小鱼,脸色铁青。

小鱼在他怀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她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只本能地去找沈渊。

“哥……”

沈渊站在泥里,右臂血流不止。

他看着天上的断锋,又看向守夜人。

这一刻,他明白了。

裂空矛主不是抢不过。

它只是不想再耗。

守夜人可以挡主矛。

沈渊可以从裂缝边把小鱼抢回来一次。

可凉关挡不住那截真正落下来的锋。

守夜人若去护小鱼,断锋就会落城。

他若护城,那小鱼身后的黑线就没人能完全压住。

这是明摆着的取舍。

也是裂空矛主给所有人的答案。

沈渊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赵铁怒声道:“你别动!”

沈渊没停。

他一把从泥里拔起那杆裂了尖的枪。

枪尖已经缺了一小块,枪杆上全是血,握上去滑得几乎拿不稳。

可他还是握住了。

“沈渊!”

韩开山也变了脸色。

“那不是你能挡的!”

沈渊没有回头。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小鱼身后的那道黑线。

守夜人要护城。

陆成岳要护城。

所有边军都要护城。

可小鱼没人能放。

那就他来。

他往赵铁那边伸出手。

“把她给我。”

赵铁眼眶发红。

“你疯了?!”

沈渊声音哑得厉害。

“它要让守夜人选。”

“我不让他选。”

赵铁僵住。

沈渊又往前一步。

“把她给我。”

赵铁牙关咬得发响,最后还是把小鱼往前送了一点。

小鱼却忽然伸手,自己抓住了沈渊破开的甲片。

“哥,我不走。”

沈渊低头看她。

脸上全是血,眼神却很稳。

“听话。”

“哥再抢一次。”

小鱼眼泪一下涌出来。

天上,断锋微微下沉。

凉关北墙轰然一震。

守夜人破旗猛地展开,整个身子往下一压,硬把那截断锋的落势顶住一瞬。

他没有回头,只吐出一个字。

“快。”

沈渊抱住小鱼,猛地转身,朝那道黑线冲去。

不是退。

是冲。

黑线要吞小鱼。

他就把小鱼从黑线边抢出来。

断锋要压城。

守夜人就只能挡城。

这一瞬,所有人都看懂了。

凉关这边,由守夜人挡。

小鱼这边,只剩沈渊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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