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文的推断听起来似乎合乎情理,众人的目光又聚焦到那盘鱼上,确实只有零星动过的痕迹,想来也就只被这二人吃过。
面对指责,徐青禾却没再看他,而是转向众人,朗声说道:“各位乡亲,各位叔伯。今日卢爷爷的寿宴,所有食材,从鱼鲜肉菜到油盐酱醋,皆由我徐青禾亲自去平田县采买预定。为防人多手杂,出差错,我特地恳请卢捕头,派了衙门的杜时兄弟,从食材送达卢宅开始,便全程看守,寸步不离。”
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叠折叠整齐的纸,当众展开:“这是郑记鱼行、刘记肉铺等所有供货商家的画押交割单。每一笔食材,何时送达,由何人送货,重量几何,是否新鲜,都当着杜时兄弟的面查验清楚,双方签字画押,完成交割。画押之后,食材直接由杜时兄弟接手,送入临时库房看守,直到我需要用时,再由帮厨的婶子当着他的面取出,全程未经过我徐青禾之手!”
她将单据展示给离得近的几位乡亲看,然后看向一直守在库房门口的杜时:“杜时兄弟,请你当众说一句,我方才所言,是否属实?这些食材,特别是鱼鲜,从我接手到送入厨房,可有机会让我单独接触、做手脚?”
杜时一直在旁边站着,闻言立刻上前了一步,抱拳对着徐青禾和众人道:“各位乡亲,徐姑娘所言句句属实。所有食材送达后,皆由我与徐姑娘及送货人三方当面查验、画押,然后由我直接送入旁边小库房,我一直在门口看守,绝无旁人靠近。取用食材时,也是徐姑娘吩咐哪位婶子取什么,婶子当着我面取走,徐姑娘并未经手。整个过程,我都可以作证!”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脸上的怀疑之色稍减。
如果食材接收、看守都如此严密,徐青禾似乎确实没有下毒的机会。
王伯文面色一僵,显然没料到徐青禾的准备如此周全,连官差作证、画押单据都拿出来了。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事已至此,强自镇定下来,说道:“就算……就算食材看守严密,那做菜的时候呢?你在后厨掌勺,往菜里加点什么东西,谁能时刻盯着?这鱼是你做的,菜是你烧的,出了问题,自然是你这个掌勺人的责任!”
王伯文终图穷匕见,干脆直接将矛头直接指向了徐青禾的烹饪过程。
徐青禾的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讥笑,她不再看王伯文,而是转身走到那桌流水席旁,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她拿起桌上的一双筷子,夹起了一块方才王伯文指出的有毒的鱼肉。
“王掌柜既一口咬定,是这盘鱼有问题,是我做菜时下了毒,那我就当着大伙儿的面,亲自尝一尝这毒鱼。”
话音刚落,她夹起那块暗红色的鱼肉,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然后,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下,缓缓咽了下去。
满院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王伯文。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徐青禾。
她怎么敢?她难道不怕死?
徐青禾吃完,放下筷子,面色如常,甚至拍了拍手。
她看向人群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那是平田县有名的坐堂大夫,今日也受邀来贺寿。
“乔大夫。”
徐青禾恭敬地行了一礼,“劳烦您老人家,给地上这两位客人仔细瞧瞧,他们究竟所中何毒,病症如何?”
乔大夫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走上前去,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两人的面色、瞳孔,又搭脉诊察。
那两人此刻似乎疼得轻了些,但依旧呻吟不止。
徐青禾则转向脸色变幻不定的王伯文,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王伯文,鱼我吃了,若真如你所言有毒,那我就先死给你看。至于这两位……”
她瞥了一眼地上的二人,“就等乔大夫的诊断吧。”
“对了,王伯文,方才寿宴上,陈婶和秦婶因为造谣,已经被卢捕头带走,想必少不得要挨板子、吃牢饭。你说,这故意下毒栽赃陷害,险些闹出人命的罪名,若是坐实了,依照《大周律令》,又该挨多少板子?吃几年牢饭?”
“你……你休要危言耸听!”
王伯文色厉内荏地反驳,但眼神已经开始慌乱。
就在这时,乔大夫站起身,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地说道:“诸位,经老夫诊察,这两人脉象浮滑急促,腹痛剧烈,伴有呕吐,但面色虽白却未现中毒特有的青黑之色,瞳孔亦正常。依老夫看,此症状并非中了鱼毒或寻常食物腐败之毒,倒更像是……服用了某种药性较强的催吐腹泻之药物所致。只需服用些温和止泻的药物,休息片刻,便可缓解,并无性命之忧。”
众人哗然。
“催吐药?”
“原来是吃了药装病?”
“这不是故意来捣乱的吗?”
“谁这么缺德,在卢老爷子寿宴上干这种事?”
“……”
舆论风向瞬间逆转,怀疑的目光,从徐青禾身上,渐渐移向了王伯文,以及地上那两人。
王伯文额头见汗,急忙道:“乔大夫,您会不会看错了?这鱼肉明明颜色不对……”
“李婶!王婶!”
徐青禾打断了他,:“麻烦你们,把后院那两盆鱼抬出来!”
话音刚落,在后厨帮忙的李婶和王婶,各自抱着一个硕大的木盆,吃力地走到前院,将木盆“哐当”一声放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所有人都好奇地围拢过去,只见两个木盆里都盛着清水。
左边那个盆里,四五条肥美的鲫鱼正鲜活地游动着,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生机勃勃。
而右边那个盆里,虽然也有鱼,但明显精神不振,有四五条已经翻起了白肚皮,漂浮在水面,剩下的也奄奄一息,偶尔动弹一下。
徐青禾指着左边那盆活蹦乱跳的鱼,朗声道:“各位乡亲,今日寿宴所用的所有鱼鲜,皆是这一盆里的。是我从平田县集市采购,送来时便是如此鲜活,经杜时兄弟查验画押后,一直养在这盆中,直到做菜前才取出宰杀。”
然后,她的手指移向右边那盆死鱼,目光如利箭般射向王伯文,嘴角是掩饰不住的冷笑:“而这一盆鱼,我从郑记鱼行买来的四十条鱼,现在可是一条不少,画押单上白纸黑字都写的清清楚楚。”